第三十九章 零食藏意，舞伴秋风

纵使盛夏农忙磨平了大半心绪，可再度抬眼看见火宇的那一刻，我才清楚，这两个月刻意维持的平静伪装，顷刻间尽数碎裂。

心底翻涌的波澜无处藏匿，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不肯流露半分。

秋风掀开崭新的学期，班里新增几名复读插班生，我抬眼环顾一圈，不少面孔都留有几分熟悉。

唐斌是我的另一位侄子，上学期还曾和钱崇斌争抢着靠近小白；还有堂姐唐花；余下两人是昔日和火宇并肩征战篮球赛的文德、文宝玉。

文宝玉身高将近一米八，身形挺拔开阔，按班级排座惯例本应安置在最后一排，恰巧赶上座位两周一轮换，接下来两周，他成了我的临时同桌。

我的固定同桌依旧是欣兰，她靠窗靠里，我坐在外侧，两人位置不变。

这学期最先发生一桩怪事：我的课桌每天一早都会凭空多出各式零食。

昨日是松软奶香小面包，今日换成香脆瓜子，隔天摆着水果硬糖，再过一日又换成炒花生，日日花样从不重复。

我素来不喜甜食零嘴，堆积在桌面丢弃太过浪费，收进桌仓又杂乱拥挤，反倒成了甩不开的负担。

欣兰向来不挑吃食，全数收下尽数吃光，吃完还会满眼期待地打趣我：“不知道明天又会送来什么好吃的。”

我无奈斜睨她一眼，她只挠着头嘿嘿傻笑。

为了揪出偷偷放置零食的人，我特意每日提前到校、放学后刻意延后离校蹲守，可每一次都一无所获。

桌角的吃食像是凭空生长出来一般，永远赶在我踏入教室前安静摆放妥当。

几番追查无果，我索性不再耗费心思纠结，对方愿意默默相送，便任由欣兰代为收下。

开学两周左右，班导下达通知，全体学生统一住校。

我本百般不愿，可从前频繁请假早已被老师划为重点关注对象，万般推脱也无济于事，只能遵从安排。

唯独火宇不用留宿，他成绩稳居前列，班导对他向来宽松，许多规矩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五天降暴雨，道路被洪水漫过。

这一次和初一那年洪水封路不同，如今住宿，我们不必为回家发愁。

可火宇依旧独自离校回了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蹚过积水赶路，许是他家距离学校本就不远。

次日清晨看见他完好无损、安然返校，我悬了一整晚的心，才稳稳落回原处。

本学期还有一桩轰动全班的大事：堂姐唐英来到学校任职代课老师。

她天资绝佳，从小到大常年霸占年级榜首，就连稳居第一的霞霞，和她相比也有着难以逾越的差距。

去年高考前一个月，唐英骤然患上心理症结，一碰书本便恶心眩晕、浑身脱力，只能在家休学休养，直至高考结束也没能恢复状态。

休养近一年，如今她已经能够短时间翻阅课本，只是无法长时间伏案用脑，极易疲惫虚脱。

校长惜才，直接聘用她做代课老师，半点不给她推辞的余地。

唐英负责我们班生物，同时兼任其余班级的数学、英语、语文代课。

最令人叹服的是，她上课从不用携带课本，空手走进教室便能流畅授课，公式、定理、知识点条理清晰，尽数刻在脑海之中。

再晦涩难懂的内容经她拆解讲解，再迟钝的同学也能一听就懂。

每一堂课，我都听得满心敬佩。

起初午休、晚饭时段，我们总往唐英的单人宿舍跑，那里安静清净，偶尔还能蹭到温热饭菜。

可时日一久，班里流言四起，旁人私下嚼舌根：同样都是唐家亲戚，唐奎、唐斌老老实实去食堂就餐，唯独我和唐花特殊，总往老师宿舍钻，刻意搞特殊。

闲话越传越难听，为了避嫌，哪怕唐花是唐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我们也不再踏入教师宿舍，每日安分前往食堂打饭。

唐奎端着餐盘路过我身边，悄悄朝我挤了挤眼示意宽慰；唐斌埋头扒饭，始终垂着头不肯抬头搭话。

这般平淡安稳的日子持续了约莫一月，突如其来一则消息传遍班级：唐英递交了辞职信。

她态度干脆利落，不愿再耗费心神代课，心中藏着更重要的目标奔赴。

我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心心念念的，是再战一次高考。

如今她每日分段看书两三个小时，虽不能久坐苦读，对比从前已是极大的恢复。

她按时服药，一点点克服心底对书本的恐惧，只要撑过高考短短几小时，便能奔赴心仪的重点大学。

离职那日，她站上讲台和全班道别，依旧站在平日授课的位置。

唐花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我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她缓步走下讲台，轻轻拍了拍唐花的肩膀安抚，又抬眼望向我，温和浅浅一笑，转身彻底走出教室。

往年国庆节，初三全体学生都不参与校内统一筹备文艺汇演。

今年在唐英辞职一周后，学校临时下发任务，全体初三学生必须参加国庆文艺汇演排练，每班筹备一支舞蹈、一首独唱，其余节目各班自行安排。

班里有人提议让我上台打鼓，班导扫视全班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我身上：“唐晶晶，你的身形身高适配舞蹈，打鼓的名额取消，你加入舞蹈队。”

我当场愣在原地，我天生四肢不协调，从来不懂跳舞。

刚迈步想要开口推辞，铁永萍抢先举手出声：“老师，我肢体僵硬，不会跳舞，我退出。”

班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前只能退出一人，人数刚好凑齐队伍。”

我已经踏出半步，打算主动请辞，脚步却骤然顿住。

紧随其后，全英举起手：“老师，我也不想参加排练。”

班导提笔直接在名单上划去两人名字。

我默默收回脚步，瞬间进退两难，眼下只剩我一名备选，若是我再推脱，整个舞蹈队伍人数便凑不齐。

我懊恼地咬住下唇，只差片刻，我便能躲开这份麻烦差事。

小黑悄悄凑到我身侧，压低声音宽慰：“先跟着排练试试看，实在跟不上节奏，到时候老师自然会调换人选。”

我苦着脸轻轻叹气：“万一我练熟了，再也替换不掉怎么办？”

小黑上下打量我一番，神色复杂：“那往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会跳舞的唐晶晶，也算不得坏事。”

我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他缩着脖子低低发笑。

课间休息，身旁一米八几的文宝玉微微弯腰，高大身形俯身过来，像一座温和小山：“晶晶，你被选去排练舞蹈了？”

“嗯。”我语气闷闷的，提不起兴致。

“前年校运会我见过你上台打鼓，肢体协调性很好。”

“打鼓和跳舞根本是两回事。”

文宝玉愣了愣，挠着后脑勺讪笑：“好像确实差别很大。”

说完便坐直身子，不再多言打扰我。

放学收拾书本途经火宇的座位，他垂着头埋首翻看习题，在我脚步经过的那一刹那，指间不停转动的笔尖骤然停在纸面。

我没有片刻驻足，目不斜视，径直走出教室。

踏出教学楼，晚风裹挟着操场青草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微凉空气，心底忽然慢慢释然。

好像所有难熬的关口，只要咬牙坚持熬过去，终会归于平和安静。

冬日漫长的心理休养、盛夏酷暑的麦收劳作、唐英对抗心病重新拾起书本奔赴理想，身边所有人都顺着时光稳步往前走，我自然也不能停滞在原地，困在过往的情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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