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风雨渐平，初逢故人影

四年级期末备考的那几日，霞霞陪着我，聊着往后的日子。

旁人看我这一年安稳如常，连爸妈、唐龙都渐渐以为，我心里的病根彻底好了。

我不再夜夜惊悸，不再无故发抖，不再怯懦黏人，日子过得平静又正常。

就连二哥唐虎回来时，爸妈如实告知我从前所有的病症与反常。

他听完沉默许久，没有半句诧异，也没有半句苛责，只是像当年的五爸一样，轻轻揉着我的头顶，温声说：

“我们晶晶是最好的。”

世间温柔大抵相似，五爸护我纯粹，二哥信我本善。

我望着霞霞澄澈的眉眼，轻声开口：“我二哥还会陪我一年，等五年级毕业，他才回市里。”

霞霞弯着眼，带着几分孩童的俏皮依赖：“那你以后可要保护我啦。”

“好。”我应声答应。

心底却藏着自知的清醒。

我从来不是安稳安分的人，身上带着刺、带着伤、带着藏不住的戾气。

从头到尾，一直都是我在四处惹事，颠沛起伏，哪里真的轮得到我去护旁人。

升学考试如期而至。

钱平连夜为我整理的押题，大半都落了空，唯独作文题型精准对上。

我懒得费神思索，一字不落，尽数誊写在试卷上。

监考的是班主任。

他站在我身侧看得清清楚楚，却只是轻轻摇头，一语不发，默许了我的小动作。

周遭同学看得疑惑不解，却无人敢多言半句。

考试落幕，漫长暑假如约而来。

唐虎在家陪了我十日，随后短暂返程市里处理琐事。

整个暑假、寒假，我从未间断练功。

晨起练腿，傍晚扎马步，日复一日，汗水浸透衣衫，我却半点不觉得苦。

那些受过的欺负、挨过的耳光、受过的胁迫，都成了我咬牙变强的理由。

也是这个暑假，纠缠我许久的阴影，彻底退场。

苏真得年满十八，五年级读完便彻底辍学。家境普通，学费昂贵，成绩极差，家里不愿再供他读书，他早早定下了外出打工的路。

临走前一夜，他久久徘徊在我家门口，不肯离去。

我隔着房门，听见门外细碎的脚步声，心底残留着从前的恐惧，死死躲在屋内不敢出去。

直到唐虎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出院门。

彼时唐虎已经二十岁，身形挺拔，气场沉稳，比苏真得还要年长两岁，稳稳将我护在身后。

苏真得看见我们，收敛了所有蛮横，低声开口：“哥，让我和晶晶说两句话。”

“就在这里说。”唐虎语气平淡，不允许他靠近半步。

苏真得神色局促，欲言又止。

唐虎作势要带我进屋：“你爱说不说。”

“我说、我说！”他慌忙抬手挠头，眼神执拗又认真，“晶晶，你等我几年好不好？等你成年，我……”

这句话尚未说完，我只觉得生理性不适，满心厌烦，脱口而出：“你有病吧。”

我拽着唐虎的衣袖，转身快步躲进家门，再也不肯露头。

那一夜，他在我家门口站到天亮，一遍遍低声喊我的名字，声音反反复复，扰得人心烦意乱。

直到天光破晓，他才彻底离开。

他走后，村口的风都变得清爽通透，压在我心头许久的阴霾，终于散了大半。

没有了时刻悬在头顶的威胁，我难免心生懈怠，总想偷懒歇息。

唐虎却一语敲醒我：“现在有人护你，那下次再遇恶意、身边无人之时，你该怎么办？”

一句话，浇得我通体冰凉。

我不敢松懈，重新拾起日复一日的训练，不敢有半分怠慢。

时光匆匆，转眼五年级开学。

新学期新气象，语文、数学两位老师全部更换。

我天生怯生，遇见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气场，便会下意识紧张、浑身僵硬，连话都不敢多说。

第一堂语文课，老师随机点名让我起立读课文。

我站在原地，指尖发颤，声音发抖，磕磕绊绊，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

老师当即不耐，当众厉声斥责。

全班寂静之时，唐奎猛地站起身，语气强硬：“老师，你够了！她不是不会读，她是怕你。”

他大步走到我桌边，弯腰轻声安抚：“小姑姑，别怕，有我，有霞霞，还有小黑，我们都在。”

我抬眼望着他，鼻尖一酸，轻声问：“你都知道了？”

“嗯。”他重重点头，“小叔叔留级了，没人护着你，我就得担起来。家里人都嘱咐过我，要好好照看你。”

原来，我藏了许久的心病，终究还是被更多人知晓了。

我看似与常人无异，发病概率极低，可所有亲人，始终为我悬着一颗心，时时提防、时时照看。

那一刻，眼泪毫无预兆滚落下来，心底满是酸涩与悲哀。

语文老师被唐奎顶撞，气得狠狠拍响讲台，可看着我泛红的眼眶、局促怯懦的模样，最终只能无可奈何，悻悻作罢。

新学期排座，我的同桌成了铁永萍。霞霞则和苏永春同桌。

在唐奎的坚持下，老师最终调整座位，让我和霞霞重新挨在一起。

只是这两年我长势极快，身高窜得很高，挡住了后排苏永春的视线。

坚持一月后，为了不耽误别人听课，我主动换回原位，依旧和铁永萍同桌。

换座之时，唐奎依旧不放心，反复叮嘱：“小姑姑，真的可以吗？要是她为难你，你立刻跟我说，我马上跟你换。”

我笑着安抚他：“没事，铁永萍是熟人，不会的。”

新任数学老师，是铁永萍的堂姐。

她定然从四年级的班主任口中听闻了我的所有情况，自开学起，从未刻意为难我半分。

久而久之，连起初严厉的语文老师，也摸清了我的性子，不再苛责训斥。

我就在这样温和又小心翼翼的庇护里，安稳读到了五年级升学考试。

考试当天，数学老师带队，送我们去往初中部考场。

夏日六月，细雨淅沥，微风微凉。

排队等候之时，唐奎站在我身侧，低声询问：“小姑姑，二叔回去这一个月，你日日复习，把握怎么样？”

我望着前方安静的考场，轻轻笑了：“应该能考上。整整一月日夜苦读，若是还考不上，我真成木头疙瘩了。”

话音刚落，数学老师忽然朝着不远处招手：“火宇，到这边来。”

我顺着老师的目光抬头。

雨丝朦胧里，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缓步走来。

步伐沉稳，不急不缓，周身自带一股清冷安静的气场。

六月盛夏，人人短衫单薄，唯独他一身沉稳穿搭。

棕色羊毛衫，藏青色长裤，干净的黑色球鞋。

细雨微凉，落在他身上，竟半点不显燥热，只觉得清冷疏离，格外与众不同。

我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又看了看身旁的唐奎。

我们一身规整干净的中山装，是家里小辈统一的穿搭。

我们唐家的孩子，无论长幼，逢年过节、上学赶考，素来偏爱中山装，干净端正。

唐奎未曾察觉我的怔神，依旧细细叮嘱：“小姑姑，考完试别乱跑，一定要在大门口等我，不许一个人先走。”

“好。”我点头应下，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少年身上。

只听数学老师轻声嘱咐：“火宇，这是我妹妹铁永萍。你们在一个考场，考试多照看些，给她传传答案，别让她留级。”

少年音色清冷温和，淡淡应声：“好的，婶婶。”

他应声过后，安静转身入场，背影清瘦挺拔。

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莫名一沉，脚下像是坠了千斤重物。

“小姑姑，我进考场了，你快进去，考完大门口集合。”唐奎再次叮嘱。

“嗯。”

我们分头走进考场。

铺开试卷的那一刻，看着密密麻麻的题目，我心底骤然松了口气。

这一个月的熬夜苦读，果然没有白费，大多题型我都烂熟于心。

整场考试顺利平稳。

走出考场时，霞霞、唐奎、小黑早已在门口等候。

细雨未停，风色温柔。

我再次看见了那个叫火宇的少年。

他安静站在数学老师身侧，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转头，看向我，轻轻弯眼，淡淡一笑。

清淡、安静、疏离，却又格外清晰。

下一瞬，我听见他出声汇报，音色清亮：“婶婶，我已经给你妹妹传过答案了。”

数学老师点头，随即目光落在我身上，神色微沉，压低声音叮嘱火宇：

“火宇，这个女生，你上初中多留意一点。她这里……不太好。”

她说着，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一句轻声叮嘱，轻飘飘落在风里，却字字清晰，尽数落入我耳中。

“知道了。”

火宇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淡淡掠过，随后转身离去。

我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老师说的人，是我。

可我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是一面之缘的陌生同学，往后若是不同班，便是陌路生人，何须耿耿于怀。

“小姑姑，别多想，别在意别人的话。”唐奎快步上前安抚我。

小黑也连忙接话：“就是，晶晶，别往心里去，生气是拿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霞霞笑着打趣：“你俩可别装好了，之前你们俩还打过架呢！”

小黑挠挠头，坦然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她现在被二叔特训两年，我估计唐奎都打不过，我哪里打得过。再说，我也不敢跟她打。”

唐奎挑眉笑他：“你当初打不过就哭，一个男孩子，哭起来真难看。再说，我和我小姑姑，永远不会打架。”

细雨绵绵，少年嬉笑。

那时的我尚且不知。

这一场细雨里的初遇，这一句随口的叮嘱，

会成为我整个青春里，最逃不开的宿命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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