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冰凉的残土

目睹了无辜之人的惨死，天灾来的来的时候彻底击溃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家里日子不好过，常年吃不饱饭，大舅家条件稍好一点。

几乎每一个寒暑假，我都是在大舅家。

8岁那年的暑假，天还未亮透，雨淅淅沥沥下着。

我从混沌中睁眼的时候，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房屋塌成土堆，木梁断裂，熟悉的院子一瞬变成一片狼藉。

我懵在原地，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不远处，大舅妈额角破开一道口子，血珠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往下落，染红了衣襟。

她红着眼，站在风雨里浑身发抖。

大舅赤着膊，抡着铁镐，一下、又一下，疯了似的刨着塌落的土方与断木，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三表姐带着哭腔急声大喊：“阿大！快点挖！老四还压在底下！”

大表姐直接跪在瓦砾堆里，什么工具都顾不上，双手刨土，指尖沾满泥灰。

我这时才猛地察觉不对劲。

身上冰凉刺骨，风一吹，冷得我牙齿打颤。

我低头，才惊恐发现，我竟是浑身赤裸，一丝不挂站在废墟里。

年幼的恐惧瞬间攫住我，我呆呆站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

大舅妈眼尖，第一时间看见我，不顾自己头上流血，大步冲过来，一把将我拽进怀里。

她迅速脱下身上的薄外套，严严实实地裹在我冰凉的身子上。

衣服上带着她温热的体温，勉强护住了我发抖的身躯，也让我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可我还是不懂，好好的家，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

直到大舅抬头，看见呆立的我，红着眼睛嘶吼：

“晶晶！躲远点！堂屋随时再塌！我是救你，还是救你四表姐？”

我反应过来，原来四表姐，还被压在坍塌的房梁之下。

二表姐慌乱找来一堆旧布条，撕成一条条碎布，快步跑到大舅妈身前：“妈，没药，先简单止血。”

她小心翼翼缠上伤口，洁白布条很快被鲜血浸透，变成暗沉的红色。

邻居杨叔急匆匆跑来，原本是想说家里牛羊死伤惨重，可看清眼前的一刻，所有话尽数堵在喉咙里。

他和大舅常年搭伴放羊，一日一轮，情谊深厚。

此刻看着塌平的院落、流血的舅母、疯刨泥土的大舅，当即改口：“段哥！房子塌了没事！余震没停！你快找人！我去找村长带人来！”

这句话点醒了慌神的大舅。

他猛拍脑门，声音嘶哑：“快去！我家老四还在底下！”

杨叔转身狂奔而去。

不过十分钟，村里几十号村民扛着铁锹匆匆赶来。

人多力齐，压在底下的四表姐，很快被扒了出来。

所有人悬着的心，瞬间落地，甚至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哭笑。

大梁倾斜，恰好卡在灶台与炕沿之间，硬生生为熟睡的她撑出一方狭小空隙。

她居然还缩在里面，睡得安稳，小呼噜轻轻打着，翻身时还下意识往梁柱阴影里拱了拱。

全场死寂两秒，随后响起一片疲惫又庆幸的叹息。

大舅立刻俯身，小心翼翼抱住四表姐。

就在这一刻，地面猛地一晃，余震来了。

身后残房轰然作响，土块碎石簌簌坠落，连片的墙体再度坍塌。

“段哥快跑！”

“老段！出来！”

杨叔、舅母、所有村民失声大喊。

众人不顾危险，手持工具，硬生生在滚落的土石里，为大舅清出一条生路。

短短十余步的距离，大舅抱着熟睡的四表姐，拼尽全速冲出废墟。

所幸这场余震不大，堪堪躲过一劫。

四表姐被抱出来后，才揉着惺忪睡眼，懵懂望着围着她的一群人。

我站在一旁，看着浑身狼藉的一家人，从头到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底一片冰凉。

大人们围聚在一起，低声商量灾情，我站在侧边静静听着。

大人们实在放心不下我们，就让我们跟去了刘老三家。

刘老三一家，三代窑洞，年年修补，最终还是没能扛住天塌地陷。

一家人，尽数埋于黄土之下，再无声息。

我顺着大人们的目光望去，看见刘老三家原来的地方已经成了一片平坦的黄土。

没有窑洞，没有炕沿上常坐着抽旱烟的那个人。

我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地面是软的。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一双布鞋陷进刚被踩松的浮土里。

那土很细，很干。我盯着那层浮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刘老三家的炕现在在哪里？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只手。

它在黄土中间，离我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从一摊灰褐色的泥土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指节微微蜷曲。

我在那一刻忽然明白过来，刘老三一家都在黄土底下。

我想喊，但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我想转身跑，但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我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手，我的耳朵里突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我忽然觉得那只手还在动，那五根指头慢慢地往回收。

然后我意识到那是我的眼睛在抖，我的眼皮一直在发抖。

我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整个人重心一歪，一屁股坐进了浮土里。

我猛地打了个寒战，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

有人从背后把我拎了起来，是大舅妈。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抖着，一只手死死攥着我，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我往身后拽，拽得很用力。

我的牙开始打战，上下两排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地响，我怎么咬都咬不住。

我整个人缩在大舅妈背后，两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羊圈得去看一眼。”大舅说这话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

大舅妈没拦他，她只是把裹在我身上的外套又紧了紧，手指从我肩头滑过的时候，我感觉到她指尖还在抖。

然后她牵着我，跟在几个大人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往外走。

我的布鞋早就湿透了，每踩一步都能听见脚底挤出水的声响，冰凉的水顺着鞋帮渗进来，缠着脚趾头，怎么都甩不掉。

到了羊圈门口，人还没走拢，我就先闻到了那股味道。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酸，腥，还有点发甜。

雨还没停，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却怎么也打不散那股子气味，它黏在空气里，顺着鼻腔往肺里钻，钻进去就出不来了。

大舅走在最前头，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我看见他的肩膀先是绷紧，然后猛地往下塌了一截。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羊圈的木栅栏倒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斜在泥地里。

栅栏里头，平日里那些乱跑的影子，全都不动了。

它们躺在地上，歪着脑袋，四条腿直挺挺地戳着天。

有一只羊的肚子胀得鼓鼓的，皮绷得又薄又亮，雨珠子打在肚皮上，顺着圆弧往下滚，一粒一粒的。

我往旁边看了一眼，一只黑色的羊羔夹在两只大羊中间，半个身子陷在泥浆里，只剩脑袋露在外面。

它的眼睛是睁着的，漆黑的眼仁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膜，直勾勾地望天。

大舅慢慢地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一下最近那只羊的脖子。

他的手在那团湿漉漉的羊毛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掌心朝上，摊在那儿。

雨水落在他的掌心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一句话都没说。

有人绕到羊圈后面的马棚，忽然喊了一声：“马也……”

我跟着大人们往马棚那边走，腿是软的，每走一步都像踩着棉花。

大舅妈的手一直没松开，拽着我，可我总觉得她在往后拉我。

马棚的顶棚塌了一半，一根房梁斜斜地插在泥地里。

马比羊大得多，倒下去的时候也更难看。

一匹灰马侧躺在泥水中，四条腿僵直地伸着，蹄子上的铁掌还在反光。

它的肚子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东西涌出来，混在泥水里，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肉。

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咯的，上下两排牙齿怎么咬都咬不住。

我的胳膊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汗毛全竖着，像针一样扎着皮肤。

然后我看见那匹马的肚子动了一下。

我盯着那个地方，眼睛瞪得酸胀。

那确实在动，不规则的，轻微的起伏，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像老鼠一样的呜咽。

有人从旁边绕过去，弯腰看了一眼，低声说：“里头还有小马驹……”

我的视线忽然模糊了。

眼前的马，泥水，塌掉的棚顶，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晃动的、灰褐色的影子。

那团影子里全是活的东西，羊肚子里的羊羔，马肚子里的小马，刘老三家炕沿底下的人，四表姐身下的房梁，它们全在我眼睛里动，一股一股地往外拱，拱得我脑袋发胀，眼睛发烫。

我的耳朵里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大人们在说话，雨在响，风在刮，可那些声音全都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模模糊糊的，远得像从天边传来。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胸口上，撞得肋骨发酸。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裤裆里一热。

热得发烫，紧接着又是一阵冰凉。那股热流顺着大腿往下淌，一路淌到膝盖窝，再顺着小腿往下渗。

布鞋里本来全是雨水，此刻被那一泡温热冲开，脚趾头先是一暖，然后很快又凉了下去。

我没有动。我甚至没有低头看。我只是站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磕得越来越响，手指头攥着大舅妈的衣角攥得发白。

二表姐在喊我。她的声音尖尖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晶晶？晶晶你怎么了？”

大舅妈低下头看了我一眼。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全是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我拉得更近了些，把我整个脑袋摁进她怀里。

我把嘴唇咬住了，咬得死紧，可还是止不住浑身发抖。

后来是怎么回去的，我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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