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灯灭审讯室，此生无归期

审讯室的灯管坏了一半。

惨白的光线忽明忽暗，一下割裂浓稠的死寂，将这间密闭狭小的囚室压得人喘不过气。

光影来回拉扯，尘埃悬浮在冰冷的空气里，连流逝的时间都变得缓慢又煎熬，磨得人身心俱疲。

我坐在冰冷的桌前，抬眼，视线沉沉落在对面的火宇身上。

时隔半年，我终于再见到他。

我留了多年的长发被尽数剪短，细碎的发丝利落贴在耳后，衬得脖颈纤细惨白。

皮肤上一道新鲜的擦伤格外刺眼，是上周躲避追捕、翻越栅栏时摔伤的痕迹。

我看着火宇落在我颈间的目光，清晰看见他指尖无声收紧，紧绷的情绪几乎要溢出周身。

“喝水吗？”

他先开了口，嗓音低沉又干涩，裹着一层极力压抑的紧绷，藏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轻轻摇了摇头。

手腕上的手铐随着细微动作轻轻晃动，铁链撞击桌面，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在死寂无人的审讯室里，这一点声响被无限放大，一下下刺着人的耳膜，搅得人心头发麻。

我抬眸，静静望着他。

恍惚间，我骤然想起我们初遇那年，那时他婶婶对他说我脑子有点不正常。

我从未预想过，数年光阴辗转，我们最终会是以这样难堪又疏离的姿态，隔着一张桌子，遥遥对峙。

摊开在桌面上的案卷厚重又冰冷，字字句句都是铁证，压得我喘不过气，也堵死了我所有退路。

“唐晶晶。”

他的同事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打破了我的失神，“最后陈述，还有要说的吗？”

我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火宇的眉眼。

唇角极轻地扯了扯，算不上笑，只是麻木僵硬的肌肉本能牵动。

“我该说什么？”我清楚看见桌下火宇的手死死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知道他此刻心绪翻涌，定然有万千话语堵在胸口。

千言万语，终究只能尽数堵死在喉咙里，化作一室死寂。

漫长的沉寂里，我忽然轻轻开口：“你未婚妻还好吗？”

我看见他喉间骤然锁紧，浓郁的钝痛瞬间蔓延过他的四肢百骸，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克制：“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神色平静得近乎残忍：“本该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我眼神无半分光亮：“我本可以逃走。我只是不甘心。”

“砰——”

巨响骤然响起，是火宇猛地起身，椅腿狠狠刮过冰冷地面，划出一道尖锐刺耳的长音。

审讯室门外的警察探头望了一眼，看清室内僵持窒息的氛围，又立刻识趣退开，不敢窥探半分。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站得极近。

我的指尖本能微动，伸手去碰他的袖口，可手腕一动，手铐便发出哗啦的脆响，沉重冰冷的桎梏，死死锁着我的手腕，纹丝不动。

那一点残存的、微弱的念想，无声坠地，碎得彻底，再无余地。

“你是不是傻？”

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能走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回来？！”

头顶摇晃的灯光碎落在我眼底，落成两弯凉薄死寂的月牙。

我仰头静静看着他，“你一直在找我，不是吗？”

这句话脱口的瞬间，昨日的记忆，轰然翻涌上来，将我彻底裹挟。

他在我家楼下，蹲守了六个小时。

夜深雨冷，寒风刺骨，直到我撑着一把旧蓝伞，出现在雨幕里。

他一步步上前，亮出证件，每一个字句都冰冷规矩，恪守着警察的本分。

“唐晶晶，跟我走一趟。”

我抬眸望他，心底一片平静，没有半分波澜。

我缓缓收了伞，任由雨水浸透我的全身，冻得四肢冰凉。

最终，我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好。”

“火宇，笔录做完了吗？”

我看见他猛然回神，身躯在细微颤抖。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波澜，坐回桌前，翻开案卷最后一页，声音重新裹上职业的冰冷：“核对无误，就签字。”

我一眼都未扫过纸面的笔录，目光直直凝着他的眉眼，舍不得移开分毫。

许久，我轻声道：“你瘦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温柔得不合时宜，在冰冷的审讯室里格外突兀。

他心口定然酸涩刺骨，却只能硬声催促：“签字。”

这一次，我是真的微微弯了眼，笑了。

我戴着手铐，手腕僵硬酸涩，费力捏紧笔，一笔一画，缓慢落下自己的名字。

唐晶晶。

三个字歪歪扭扭，一如多年来我始终写不好的字迹，笨拙、执拗，却干干净净，一如我从未变过的本心。

落笔终了，尘埃落定。

我抬眼望着他，轻声开口，絮絮诉说一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无人知晓的旧梦。

“从那次电话吵完架，我们重逢，又到那次订婚宴，我都想过找你的。”

我看见他鼻尖骤然一酸，慌忙低下头佯装整理案卷，刻意避开我的目光，声音沙哑躲闪：“别说了。”

“订婚礼物我早就买好了。”

我没有停下，语气轻得像无根的风，轻飘飘的，抓不住也留不下，“是我们从前说好，结婚要穿的那件婚纱。”

“后来我想，我去了，你家人不喜，徒增难堪，便算了。”

“唐晶晶！”

他猛地抬头，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那场订婚宴，本就为你准备的！”

他猛地合上厚重的案卷，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骤然驻足，回头望我。

昏昧摇晃的光影里，我坐得笔直。

“我会想办法。”

我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转头，望向狭小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不用了。”

我的语气平静又决绝，再无半分波澜，彻底放下了所有，“从你抓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再出去。”

审讯室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他的同事准备将我收监。

我缓缓起身，顺从地抬步往前走，途经火宇身侧时，脚步轻轻一顿。

我侧过头，唇凑近他的耳畔，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微凉的侧脸，声音轻得近乎湮灭，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火宇，她没死对不对？那一刀偏了半寸。你好好对她，也别后悔抓我，你没有错。”

手腕上的手铐链条轻轻擦过他的小臂，一瞬极致的冰凉，像烙印一般，死死黏在他的皮肤上，也刻进我的骨血里。

我不再停留，抬步往前离去。

空旷的走廊里，我的脚步声孤寂又落寞，一点点渐行渐远，最终被身后厚重铁门轰然闭合的声响，彻底隔断。

世界归于死寂。

头顶摇晃的灯光剧烈闪烁了两下。

啪——

骤然熄灭。

一室漆黑，无边寒凉。

我走在幽暗的长廊里，眼前彻底沉入黑暗，心底骤然翻涌出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

那一刻，我想起那个盛夏。

那天和往常一样，我和唐龙去山上放驴和几头小羊羔，刚到山上，就看见唐奎兄弟俩，他们三人跑去挖芋头，留我一个在山顶。

我家的两头驴和六只小羊羔，还有唐奎家的两头驴在撒欢，它们东吃吃，西吃吃，好不热闹。

山风吹着苜蓿叶子哗啦啦响，天是蓝的，草是青的，驴打着响鼻啃草根。

我一个人躺在坡顶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蚂蚁从手背上爬过去，欠着二郎腿，哼着太阳当空照，好不惬意，然后山背后就传来了动静。

我悄摸摸的爬过去看，然后我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一个女人，她光着半个身子，头发糊在脸上，嘴里塞着东西，呜呜地叫。

一个男人压着她，另一个蹲在旁边抽烟，抽两口往地上啐一口。

天那么蓝，那么安静，鸟都不叫了。后来压着她的那个站起来提裤子，女人不动了。

抽烟的说："拖那边去。"

另一个笑呵呵的："这娘们儿野得很。我还想再来一次。"

“行，你快点。”

“好的。”说着又开始了，我看见女人的眼睛里有两颗珍珠顺着脸上的头发落了下来。

那个瘦一点的男人这次很快，他边提裤子边说：“哥，你真不来一次，这地方碰到这样的不容易。”

“你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抽烟的说道。

“这个穷村子，要钱没钱，山上打猎，早就打完了。”瘦一点的已经穿好了裤子，“今天运气好，老子都憋了好久，这女的长的不错，你真不来。”

抽烟的男的终于心动了，我看了下女人，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女人已经不出声了，但是她的珍珠仍然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我心想两个臭变态，抽烟的终于动起来了，他在女人身上时间比较长，长瘦的那个两次都长。

之后他们一人拽着女人的一条胳膊把人往山背上拖，地下拖出一道印子，草都压平了。

然后两个人抡着铁锹挖坑，一锹一锹黄土扬起来，落下去的时候噗的一声闷响。

填平了还拿脚踩了踩，又搂了些枯草盖在上面。

这是活埋了啊，我吓的腿肚子在打颤，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眼泪顺着脸夹流下来。

那个笑呵呵的瘦男人脸上有颗痣，痣上一根白毛，风吹着颤颤的。

他们顺着山脊走了，边走边笑，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晚上弄点酒。"

我从苜蓿丛里爬起来，腿软得站不住，跪在地上干呕，啥也吐不出来。

我疯了一样跑到刚填的那堆土前，用手拔开那堆土，然后我看见了什么，不是活埋，而是脖子上有一圈铁丝泪痕，人已经死了。

我从小全胆子大的，但看见这一切还是吓破了胆，我把女人的衣服和头发整理了一下，然后又把那堆土填了回去，我对着她磕了三个头，这是压着恐惧唯一能做到的。

然后我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醒来是时，我已经在家，我什么都不说，压在心里，我怕说出来，死的那个人就是我。

晚上睡觉，我闭上眼就是那女人仰着的脸，她眼睛没闭上，瞪得溜圆，眼白里有血丝。

那两个男人笑呵呵的，笑呵呵的，铁锹一扬一扬。

我不敢睡，可困极了眼皮往下坠，梦里那个坑就在我脚底下，我往下掉，黄土灌进嘴里鼻子里。

我哭着醒过来，妈妈披着衣裳跑过来搂我："咋了晶晶？又做噩梦了？"

我说：“忘了。”

妈妈摸摸我额头："不烧。"

她躺在我旁边拍我，拍着拍着自己先睡着了，我听着她的呼吸声，数到天亮。

第二天爸爸我去医院

医生问：“看什么。”

爸爸搓着手说："晚上老醒，不肯说话。"

医生说："轻微焦虑，开点安神的药。"

回家路上爸爸说："晶晶，有啥事跟我说。"

我把脸贴在他背上，他的背全湿了。我闻着那味道，牙咬得腮帮子酸。

我不能说。我说了，死的那个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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