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坊

一

池映礼回到县衙，在卷宗房的桌子前坐了一个下午。她把阿福那本案卷翻来覆去看了四遍，每一个字都读过了，连案卷边角上被茶水溅过的旧渍都数了一遍，但还是一无所获。案卷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仔细清理过——没有证人、没有供词、没有痕迹。她合上案卷，揉了揉眉心，靠在了椅背上。

【你在想什么？】

“在想裴初典说的那个姓赵的人。三年前走了，走之前跟阿福不熟。可阿福临死前在纸上写了一个‘赵’字，写了不止一次。”

【你觉得是同一个人？】

“不知道。但如果阿福查的事跟那个人有关，那他写‘赵’字就说得通了。”她睁开眼，“虫二，你能查到那个人叫什么吗？”

【本系统只能查你接触过的人。你没见过他，本系统查不到。】

“那我自己查。”她站起来，把案卷放回架子上，拿上铁尺出了门。

她沿着阿福可能走过的路走了一遍——从县衙到郡王府，再从郡王府到东市。她在东市后街停下来，站在那棵桂树下，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路边一个卖馄饨的老头正在收摊，她走过去问了一句：“大伯，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姓赵的？”

老头头也没抬：“姓赵的多了去了。你找哪个？”

“三年前搬走的，以前在郡王府当过差的。”

老头的动作停了一下。“郡王府？郡王府的人不走这条街。”他利落地收好东西，推着车走开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池映礼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他不想说。】

“他知道。但他不想惹麻烦。”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池映礼没有回答。她在那条街上又走了一圈，在一家旧茶馆门口停了一下，门板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是已经关了门。她正要转身，门缝里飘出几个字：“……如意坊。”声音很小，像是一句话的结尾，落在半空里没人接。她站住了。然后门板被人从里面推上了，彻底关严。她站在门口，目光穿过门板上的裂纹看向深处，什么也看不见。

“如意坊，”她说，“那是什么地方？”

【赌坊。在东市后街最里头。跟郡王府没有直接往来，但三年前有过一笔账，数目不大。】

“什么样的账？”

【如意坊替郡王府转过一笔银子，金额三千两，备注是“杂项”，没有写用途。经手人那一栏写了一个“赵”字。】

池映礼的呼吸顿了一下。

“赵。”

【对。就是那个“赵”。】

二

池映礼没有直接去如意坊，先在街对面的茶馆里坐了一炷香的时间，透过窗纸观察那边进进出出的人。如意坊门脸不大，看起来跟普通的铺子没什么区别，但进出的人来来往往，三教九流都有。她看到第一个人出来的时候摸了一下腰间——鼓鼓囊囊，像是刚赢了钱。第二个人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低着头走得很快。她放下茶钱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从正门进，绕到后巷，看到一扇半掩的侧门。她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尽头是一个小院子，堆着几只旧木箱。院子里没有人。她穿过院子走到对面那扇门前，正要推开，门从里面先开了。门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布短衫，脸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在那里。

“姑娘，走错门了。”

“县衙的，查案。”池映礼亮出铁尺，“如意坊三年前转过一笔银子到郡王府，经办人姓赵。我想见见他。”

男人的脸色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像是在估量她的话里有几分是真的。“那人三年前就不在这儿了。”

“去哪了？”

“不知道。来收账的，不是来长住的。”

“他长什么样？”

男人想了想。“不高，瘦，右手缺了一根小指。别的记不清了。”

池映礼记住了这个细节。“他转的那笔账，你还记得用途吗？”

“不记得。”男人说得很干脆，“如意坊每天过手的钱多了去了，不可能每一笔都记住。”

池映礼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她收起铁尺转身走了。走出侧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那扇门关上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没说真话。】

“我知道。他知道那人是谁，但他不想说出来。”

【那怎么办？】

“先记着。”她走到巷口，“有人不想让我查，说明我查的方向是对的。”

她低头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站在巷口一侧。巷子对面站了一个人，正看着她。暮色从屋檐之间斜着落下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灰金色的光。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发现自己。

裴初典。

他穿了一件深色衣袍，手里没有拿扇子，站在巷口，侧对着她。他没有走上前来，隔着整条巷子的宽度看着她，然后侧过身，像是要走了，又像是一时忘了自己要去哪。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看到她了。

她想了一下，开口叫了一声：“殿下。”

那边的人影停住了，过了片刻才偏过头来看她——隔得有些远，声音要放亮一些：“这么晚还在这里？”

“在查案。”

“查到了什么？”

她走过去，在距他还有三四步的地方停下来，看了看他的眼睛：“查到一笔银子。三千两，从如意坊到郡王府，经手人姓赵。”

裴初典没有立刻接话，像是正在等她把话说完。“什么时间？”

“三年前。”

他沉默了片刻。“那笔银子我知道。”

“殿下知道？”

“那是从我账上出去的。”他说，“用途是封口。”池映礼的呼吸顿了一下，她看着他，他没有移开目光。“谁的口？”

“一个下人的口。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拿了银子，走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那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拿了钱的人不会告诉你他去了哪里。”

池映礼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说了谎，也不像是说了全部。

“殿下今天来如意坊，也是查这个案子？”

“不是。”他说，“本王只是路过。”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并不急着离开。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走出巷口，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他刚才说“路过”的时候，心跳快了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比正常快了七分之一拍。不注意听不出来。】

“那他为什么要路过这里？”

【可能是来看你在不在。也可能是来看你有没有查到那笔银子。】

池映礼站在原地，晚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经过那扇已经被关上的门时，她偏头看了一眼，门关得很严，什么都看不见。

“虫二。”

【在。】

“那笔银子的经手人姓赵，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你打算去找他？】

“先找到再说。”

她推开了县衙的门，走了进去。

【虫二碎碎念】

第五章。宿主查到了如意坊，查到了三千两银子，查到了一个姓赵的人。裴初典今天出现在巷口，说那笔银子是他账上出去的。他说用途是“封口”，但封的是谁的口、封的是什么——他没有说。

【好感度实时播报：裴初典当前好感度：45→50。他今天主动走到了她查案的地方，告诉她他知道那笔银子的去向。他说的不是“查到了什么跟我说”，而是“那笔银子我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他不知道这一步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走出了这一步。】

那条巷子里今天有风，风吹过来的时候宿主没有躲。她站在那里问他是不是来查案的，他说不是。他骗了她一次，但他留下了一个名字。赵。一个右手缺了一根小指的人，一笔用来封口的银子，一个三年前离开郡王府的账房。她把手里的铁尺握得很紧。本系统觉得她今晚不会轻易放下。

——虫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