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宾朋散尽的安静

当大伯夸完自己的女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大姐张丽身上。

“小丽今年要高考了吧？”

大伯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那个问法，怎么听都有点别的味道，

“学习怎么样？可要加把劲啊，别到时候考不上好学校。女孩子嘛，考不上也没关系，反正——”

“小丽学习还行，”父亲***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打断了大伯的话，“到时候努力考个好学校。”

饭桌上的气氛微微冷了一下。

像是有人忽然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一股冷风从外面灌进来，虽然不大，但坐在旁边的人都能感觉到。

张凡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着，什么也没说。他在心里给父亲点了个赞。

父亲这个人，平时沉默寡言，吃饭的时候话最少，但关键时候从不含糊。

大伯那句话里藏着的那点意思，谁都听得出来——拿自己的孩子跟别人家的比，顺便踩一脚。

父亲没跟他争，没跟他吵，就那么平平淡淡地挡了回去。

但大伯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什么不妥。

他喝了一口酒，话题又转到了儿子身上。

“强子现在在工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虽然是刚去，但师傅说了，这孩子脑子活络，学东西快，再过一半年，工资还能往上涨。”

大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好像他儿子不是进工厂里当工人，而是考上了什么了不起的职位。

张凡抬起眼皮，看了堂哥张强一眼。

张强坐在大伯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外面套着一件亮闪闪的银色羽绒服，头发留得很长，前面一绺染成了黄色，挡住了半只眼睛。

他翘着二郎腿，身体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他面前袅袅地飘着。

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刻意的、混不吝的冷漠，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好像他爸夸的那个人不是他。

张凡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表情。

别人不知道张强是什么人，张凡能不知道吗？

堂哥张强，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

辍学之后在社会上混了好几年，整天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一两个月都不回家。

大伯在镇上开厂之后，托了不少关系、请了不少人吃饭、花了不少钱，才给他找了那个工厂的活。

这才干了不到半年，就被大伯说成是“青年才俊”了。

上一世，这个堂哥可是把大伯的家底败了个精光。

吃喝嫖赌，样样俱全。

大伯那个木材加工厂，没几年就被他折腾黄了。

后来大伯没了收入来源，张强三天两头找各种理由回家要钱，不给就闹，闹得左邻右舍都不得安宁。

再后来，张强把主意打到了亲戚头上，一个一个地借，借了从不还。

张凡自己就被他借过好几回——第一次说周转一下，马上还；

第二次说手头紧，帮帮忙；

第三次开口就是几万，张凡说没有，他又说几千也行。

张凡借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来张凡才彻底看明白，这个堂哥是那种你帮了他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无数次的人。

这种人的字典里，没有“感恩”两个字。

张凡收回目光，低头吃饭。

他没有参与大人桌那边的任何话题，也没有跟小孩桌这边的兄弟姐妹们打闹。

他就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喝一口汤。

在他脑子里，大伯刚才说的那些话，像风一样吹过去，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不值得在意。

上辈子他在意过，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大伯在饭桌上踩他们家的孩子，父亲却不吭声？

后来他明白了，父亲不是不吭声，是不屑于在这种场合跟自己的亲哥哥争高下。

大伯喜欢吹，就让他吹；大伯喜欢显摆，就让他显摆。

父亲从来不接招，不是接不住，是真的不在意。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饭后，大人们聚在一起喝茶聊天。

大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拆开，给三叔和姑父各递了一根，自己也叼了一根，翘着二郎腿，吞云吐雾地说着他在镇上的生意。

三叔和姑父坐在旁边，偶尔点点头，偶尔附和两句，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

大伯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只看着自己手里的烟，好像那些话是说给空气听的。

大伯一家走的最早。

大伯母第一个站起来，说家里还有事，催着走。

堂姐张敏跟大姐和三姐说了几句话，跟着走了。

堂哥张强最后一个出门，嘴里还叼着烟，跨上摩托车后座的时候，烟灰掉在了大伯的皮夹克上，大伯骂了他一句，他没吭声，眼睛看着别处。

摩托车发动起来，轰轰轰地响了几声，从院门口开出去，消失在巷口。

三叔三婶一家随后也走了。

三婶走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三叔跟在她后面，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脚步匆匆的。

堂弟张磊倒是不受影响，跑在前面，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放完的摔炮，一边跑一边往地上摔，啪，啪，啪，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姑姑一家留到了最后。

姑姑帮着母亲一起收拾碗筷，把剩菜一盘一盘地端进厨房，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姑父帮父亲把凳子搬到墙角摞好，又扫了地，什么话都不多说，活干完了就坐在一边喝茶。

姑姑跟奶奶坐在灶台边聊了很久，娘俩说着家长里短，声音低低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像冬天里慢慢烧着的一炉火。

姑姑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院门口，跟奶奶又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天冷了多穿点”“别省着，想吃啥就买啥”之类的话。

奶奶站在门框里面，身子往门框上靠着，听一句点一下头，脸上是不舍的表情。

人都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的，落在院子里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上，把脚印和车辙慢慢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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