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吹嘘的大伯

大人们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孩子们坐在一起抢菜吃，两个桌子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偶尔有孩子跑过去找妈妈，偶尔有大人转过头来训一句“好好吃饭”。

张凡坐在小孩桌这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听着大人桌那边的动静。

不是他故意要听，而是大伯张建国的嗓门实在太大了，别说隔着一张桌子，就是隔着整个院子，怕是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去年一年，我那个木材厂，刨去成本，净落这个数——”大伯的声音高亢而洪亮，像是怕在座的谁听不见似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饭桌上空晃了一圈，目光从左扫到右，好像在等有人问他“到底是多少”。

没有人问，但他自己说了：“三万。净落三万。”

三婶的眼睛亮了一下，筷子夹菜的动作顿了一顿。

三叔张建平坐在三婶旁边，低着头扒饭，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大伯端着一杯酒，抿了一口，脸上的得意怎么都遮不住。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领子竖起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是有钱人”的气息。

他的木材加工厂在镇上开了有两年了，生意说不上多好，但也说不上差。

他此刻说的那个数字，水分有多少，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三婶没忍住，放下筷子，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的热络：

“大哥，你那个厂生意这么好，能不能让建平也跟着你干呀？

你是不知道，种地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风里来雨里去的，还不够孩子上学的。

建平这个人你也知道，老实巴交的，干活不惜力，你让他干点啥都行。”

三婶姓王，叫王桂兰，是村子里出了名的精明人。

她那张嘴，能说会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饭桌上把话说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你没法拒绝。

今天这顿饭，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大伯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

但张凡注意到了。

他端着碗，慢悠悠地嚼着一块排骨，目光从大伯脸上扫过，心里头明镜似的。

大伯那木材加工厂的效益实际上也就那样，他嘴上说净落三万，真实数字恐怕连一半都不到。

要是把三叔带上了，多一个人分钱不说，还多了一份人情债。

这个账，大伯算得比谁都清楚。

张建国放下酒杯，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长辈对小辈的、带着几分敷衍和几分推脱的语气说道：

“弟妹啊，不是我不帮忙。

种地确实不怎么样，但建平也不是非得跟我干。

你看二嫂——”他朝李秀兰的方向努了努嘴，“在镇上开个店不也挺好的嘛。

生意虽说不算大，但比种地强多了。

木材加工这个行当，水深着呢，建平没接触过，怕是干不了。”

三婶还想再说，嘴巴刚张开，大伯已经转头看向李秀兰了。

“秀兰啊，”大伯的语气比跟三婶说话时热络了几分，“你在镇上开店，比在村里种地强吧？”

李秀兰正在夹菜，听到大伯问话，抬起头，笑了笑。

她的笑容不大，语气也淡淡的，不冷不热：“还行吧，比种地好一点。挣不了什么大钱，但也挺忙的，一天到晚闲不下来。”

她说的是实话，但也不是全部的实话。

小店的收入确实不算高，但加上张凡那边时不时补贴的钱，家里的日子早就不是大伯能想象的了。

只是这些事，没必要在饭桌上说。

三婶的注意力一下子从大伯身上转移到了李秀兰身上。

她身子微微前倾，眼睛里的光又亮了几分，语气比刚才更急切了：“二嫂，开店要多少本钱？房租贵不贵？一天能卖多少钱？好干不好干？”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似的。

三叔张建平终于抬起头了。

他看着三婶那副急切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还真打算开店了？就你这样的，能开起来吗？”

三婶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她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声音尖了起来：

“我哪样了？张建平你给我说清楚，我哪样了？你自己没本事挣钱，我替你操心，你还嫌我多事？”

三叔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又不敢——三叔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怕老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低下头，端起酒杯灌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又憋屈又无奈。

旁边的姑姑张建梅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母亲李秀兰也帮着劝了两句，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三婶碗里。

三婶的脸色这才慢慢缓了下来，但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听不太清。

大伯像是没看见这一出似的，又端起了酒杯。

他抿了一口酒，话题一转，开始夸他女儿了。

“我们家敏敏啊，在市里上大学，马上就要毕业了。你们是不知道，市里那些大公司，到她学校去招聘，好多单位都抢着要她。”

大伯的嗓门又大了起来，目光在饭桌上扫了一圈，好像在宣布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女孩子嘛，不用太拼，找个好工作，坐办公室，风不吹雨不淋的，比什么都强。”

堂姐张敏坐在小孩桌那边，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姐张丽坐在她旁边，看到她不好意思，凑过去小声说了一句：“敏姐，你学习好，毕业肯定能找个好工作。”

张敏微微点了点头，耳朵尖还是红的。

张凡看了堂姐一眼。堂姐张敏，大伯的大女儿，比他大好几岁，在市里上大专。

在零二年，大专的含金量还是很高的，不像后来本科生遍地走。

大伯拿这个事来炫耀，倒也不算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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