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过年

母亲看也没什么客人了，索性提前关了店门，一家人收拾了行李，回了村子。

村子里的雪比镇上厚得多。

田地、山林、屋顶、柴垛，全被白雪覆盖了，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黑和白两种颜色——黑色的树干、黑色的屋顶瓦片、黑色的篱笆桩，其余的一切都是白的。

远处的山峦在雪的覆盖下变得圆润而柔和，像一个个安静入睡的巨兽。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年味越来越浓了。村道上偶尔能听见小孩子放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清脆而短促，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在敲门。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炸货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属于这个季节的、独有的气味，闻着就觉得暖和。

张凡站在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他回到这个年代，已经两年多了。

两年多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他的身高窜了一大截。营养跟上了，锻炼没停过，他的个子像春天的竹子一样蹭蹭地往上长。

站在同龄人中间，他已经不是那个最矮小的了，甚至比不少同学还高出半个头。

照这个趋势，长到一米七五以上完全不是问题。

银行卡里的钱也在往上涨。

上次去县城取钱的时候，他在自动取款机上查了一下余额，屏幕上的数字让他愣了一下——三十二万多。三十多万。

这个数字搁在两年前，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游戏外挂的销售渠道从县城职校扩展到了市里的好几所高校，张涛和陈海的推广做得不错，每个月的流水都在稳定增长。这只是外挂的收入。

最近几天，他之前卖出去的那些歌曲已经开始慢慢有热度了，有几首在电台的播放量不错，还有一首被一部电视剧选作了插曲。

这些歌曲的分成还没有打过来，等过完年，这笔钱陆续到账之后，账户里的数字还会往上涨不少。

他从取款机里取了一笔现金出来，厚厚的一沓，装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大年三十。

天还没亮，奶奶和母亲就起来忙活了。

厨房里的灶火从早上一直烧到中午，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把整个厨房蒸得暖烘烘的。

奶奶负责炖菜——红烧肉、排骨莲藕汤、干豆角焖肉，每一锅都要在灶上慢炖好几个小时，火候到了才入味。

母亲负责炒菜和蒸馒头——青椒炒肉、蒜苔炒腊肉、糖醋鲤鱼，还有一大笼屉白白胖胖的大馒头，热气腾腾地出锅，麦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张凡想进厨房帮忙，被奶奶一把推了出来：“大过年的，你一个男孩子进什么厨房，出去出去。”

他被推得后退了两步，站在厨房门口哭笑不得——上一世他可从来没听过这种话，这辈子可能是因为他“出息”了，奶奶反而舍不得让他干活了。

到了中午，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红烧肉、排骨莲藕汤、干豆角焖肉、青椒炒肉、蒜苔炒腊肉、糖醋鲤鱼、凉拌三丝、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大盆酸菜饺子。

菜多得桌子都快摆不下了，边上的碗筷挤得紧紧的，夹菜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生怕碰倒了旁边的碟子。

一家六口围坐在八仙桌前。

奶奶坐在正位，父亲和母亲坐两边，张凡和大姐三姐坐对面。

奶奶端起酒杯——杯子里是热过的黄酒，琥珀色的液体冒着细细的热气——眯着眼睛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围坐在桌前的儿孙们，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那种皱纹全部舒展开来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

“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父亲***举起了筷子。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桌上的菜被吃得七七八八，馒头也见了底。

奶奶一个劲儿地给三个孩子夹菜，自己的筷子却没怎么动过。

张凡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吃下去一层，奶奶又夹上来一层，好像总也吃不完。

吃完饭，外面的天还没黑，但雪光映得天地间亮堂堂的。

张凡和两个姐姐跑到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放鞭炮。

今年他年货买得多，鞭炮也买了不少——大地红、二踢脚、窜天猴、雷王、摔炮，满满一袋子，花花绿绿的，堆在雪地上格外显眼。

三姐胆子小，只敢拿那种不用火的摔炮，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她每次摔完都要尖叫一声，然后又笑嘻嘻地捡起下一颗。

大姐比三姐强一点，敢用香点那种细长的“彩珠筒”，拿在手里，点燃引信，等几秒钟，“咻——”一颗彩色的火球拖着尾巴飞上夜空，在黑暗的雪幕上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

她放了一颗又一颗，每一颗都要仰头看很久，脸上映着烟花的光，忽明忽暗的。

张凡放的是那种最大的“百花齐放”。

他把烟花筒插在雪地里，蹲下来，用香点燃引信，然后快步退后。

引信哧哧地燃着，火花在夜色中跳动了十几秒，忽然“轰”的一声巨响，一颗金色的火球冲上天去，在夜空中炸开，变成一朵巨大的菊花，金黄的花瓣在黑暗中缓缓坠落。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头顶绽放，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

大姐和三姐站在他身后，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眼睛被烟花的光芒照得亮晶晶的。

张凡看着她们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去年过年的时候，家里买的都是最便宜的小鞭炮，他们三个蹲在院子里，一个一个地拆开放，舍不得一口气放完。

今年不一样了——烟花买了一大袋子，想放多少放多少。

烟花放完，三个人回到屋里，奶奶已经把饺子煮好了，热腾腾地端上桌。

全家人一边吃饺子一边看春晚。

电视是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画面不太清楚，声音也不太稳，断断续续地夹杂着雪花点的杂音，但没有人在意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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