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半分实情

晚风卷着黄瓜藤的清香扑进小院，胤禛步步走近，玄色衣摆扫过地面散落的菜籽，那双素来冷静锐利的眼眸牢牢锁着叶皎月，半点退让都无。

方才苏培盛早已把慈宁宫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禀报，太后随口一句毓宁，就让她方寸大乱，这份反常，叠加之前无数桩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再也无法用“做梦”二字轻易糊弄。

春兰察觉气氛紧绷，识趣地轻步退到厢房，关上木门，只留二人对峙在菜畦旁。

叶皎月后背发凉，手心沁满薄汗。同心咒、三个人的前世羁绊是绝不能全盘托出的禁忌，可眼下胤禛步步紧逼，毓宁这个名字又精准戳中她最深的软肋，一味遮掩只会让猜忌越积越深。

她沉默良久，拉过一旁的石凳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石面上深浅纹路，放缓语调，斟酌着只吐露半分实情：“皇上先坐，有些事，我只能说一部分，余下的，时机未到，万万不能讲。”

胤禛依言落座，周身迫人的冷意稍稍收敛，眼底的探究却丝毫未减：“你且说，朕听着。”

“我时常做很长、很真实的梦。”叶皎月垂着眼，避开他直视的目光，字字斟酌，“梦里我活过一辈子，身处这座皇宫，陪着您走过最难的那段路，见过朝堂风波，也认得许多人，其中便有一位爱穿绿衣的小格格，名叫毓宁。”

胤禛心口猛地一震，连日来反复浮现的梦境碎片骤然串联。无数个深夜，他总能看见一个绿衣小姑娘跟在一道女子身影身后，软糯地喊嫂嫂，原来梦里的人名、画面，全都在她的梦境里。

“梦里的我，性子和如今截然相反，是个不折不扣的奋斗逼，事事要强，拼尽全力筹谋算计，最后落得困死冷宫、一条白绫的结局。”提及前世惨死，她喉间发紧，声音轻得像风，“所以醒来重生回到选秀那日，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躺平避祸，只求安安稳稳攒够银两出宫养老，再也不想卷入任何纷争。”

“重生？”这二字落在胤禛耳中，沉重得让他呼吸一滞。他不是不信，无数次梦里撕心裂肺的痛楚、看见绿衣女子浑身是血的画面，早就让他心底存下疑惑，只是从未找到合理的解释，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叶皎月点头，继续道：“那日烧掉夺嫡策、刻意装病落选，全是梦里惨痛下场逼出来的选择。我懂水利、医理、查贪的法子，全都来自梦里一辈子的阅历，并非家中老大夫传授。”

胤禛脑中所有困惑尽数解开，难怪她随口一语便能解决朝堂难题，难怪她看透后宫所有人的争强好胜，唯独一心逃离荣宠——她早已亲身体验过极致风光后的毁灭。

“那年贵妃，你梦里与她是什么关系？”他追问。

这话戳中另一桩隐秘，叶皎月迟疑片刻：“梦里我们针锋相对，斗了大半辈子，可梦里的结局，也并非她赢到最后。但还有更深一层牵扯，我现在不能说，说了于你、于她、于我，全是祸事。”

同心咒、三人以魂魄为代价护四爷轮回这件事太过玄异凶险，一旦全盘道出，后果难以估量，她绝不能轻易开口。

胤禛没有逼迫，眼底只剩下心疼。原来那些她刻意的疏远、摆烂、一心想逃离，从来不是厌烦他，而是被前世的惨死牢牢困住的自我保护。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掌心温热的力道稳稳包裹住她：“难怪朕总觉得，你看我的眼神藏着沉甸甸的伤痛，难怪朕一次次梦到你受难的画面，原来我们早已在前世相伴一场。”

“梦里的四爷，勤政勤政，唯独不懂如何善待身边人。”叶皎月鼻尖发酸，两世委屈翻涌上来，“我掏心掏肺，换来猜忌赐死，那种窒息感，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是前世的朕，亏欠你太深。”胤禛声音低沉沙哑，心头漫开无尽酸涩，“朕总好奇你为何对所有恩宠避之不及，如今才算明白，你不是不喜，是不敢再信。”

叶皎月抬眼看向他，月光落在他眉眼，分不清是梦里的故人，还是眼前真实的帝王。两世重叠的人影搅在一起，让她心头防线裂开巨大一道口子。

“太后今日提起毓宁，我失态，是因为梦里那个小格格真心待我，最后早早夭折，心底一直放不下她。”她补了一句，避开咒法不提，只讲梦里温情，“太后好似也隐约察觉到我的异样，方才一番话，句句都在点我藏了心事。”

胤禛了然，难怪母后特意亲赴西三所，原来是早已看出她身上异于常人之处。他沉吟片刻，轻声许诺：“母后通透，只要我们不主动提及诡异往事，她不会追根究底。往后有朕在，不必再独自惶惶不安。”

叶皎月苦笑一声：“可如今麻烦源源不断，我越想避祸，越是不由自主展露梦里的本事，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退休的计划，遥遥无期。”

胤禛望着院中一畦黄瓜，忽然轻声开口：“朕不会逼你去争任何东西，也不会逼你抛下想要的安稳。若你实在向往宫外日子，待朝堂诸事安稳，朕可以允你时常出宫小住，只是不能彻底放你离宫。前世失去一次，今生朕再也做不到放手。”

他不敢强行锁死她的退路，却也绝不可能彻底放她远去。两世羁绊，早已把两人魂魄缠在一起。

叶皎月听见这话，心头又惊又软。她原本心心念念只求出宫养老，可此刻望着眼前人，前世的遗憾、今生的偏爱交织，那份逃离的执念，竟淡了大半。

“我还有一事不解。”她忽然想起连日来他不断浮现的梦境碎片，“皇上近来频频梦到前世画面，是不是与我重生一事有关？”

胤禛摇头，并无确切答案：“朕只知晓，从初见你的那一刻起，心底就生出难以割舍的熟悉感，无数零碎画面不受控制涌入脑海，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

两人都没能参透“此消彼长”的魂魄规则，只隐约察觉到彼此的命运牢牢捆绑，无法轻易拆分。

院内晚风渐凉，胤禛脱下外袍，披在叶皎月肩头，龙涎香裹着淡淡的暖意将她包裹。

“不必独自扛下所有惶恐，往后无论梦里旧事，还是眼下后宫风波，都可以同朕说。前世的苦，朕没法替你抹去，今生，朕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叶皎月靠在石凳上，沉默许久，没有再提出宫、退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藏了许久的心事吐露一半，压在心头的巨石轻了不少，可同心咒、三人轮回的终极秘密依旧悬在头顶，随时可能引爆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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