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心意

天刚泛出鱼肚白，西三所还浸在清晨薄雾里，整齐的太监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一院寂静。

叶皎月听见声响，心口猛地一跳，连鞋都来不及穿整齐，赤着脚踩上布鞋就往院门口赶。

胤禛已经立在月亮门下，苏培盛双手捧着厚厚一摞卷轴、纸质地籍，层层叠叠码得老高，身后小太监还搬着木桌木凳一并抬进来。

玄色常服沾了点晨间露水，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分明昨夜在御书房熬了整夜，却半点不见倦怠，目光直直落在叶皎月身上。

“昨日说你闲来涂鸦，今日朕便带了真的地籍来，咱们好好聊聊宜居之地。”

叶皎月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她原以为昨日一番冷处理，能让他放下执念，谁知这人反倒较真到底，连各地地契图纸都翻了出来。

春兰连忙上前擦拭石桌，苏培盛领着宫人将一摞地籍尽数铺开，城南茶馆铺面、城北宅院、西山田庄、运河旁小院分得清清楚楚，每一张纸上都有朱笔批注，标注地价、宅院大小、周边市集远近，比她昨日随手画的草图详尽百倍。

胤禛拉过两张石凳坐下，示意叶皎月坐于身侧，指尖点在西山那片田庄图纸上：“你昨日画了西山温泉，此处地籍朕看过，田庄依山傍水，有菜园有温泉，就是出入城路途太远，采买吃食不便，若是孤身一人住着，遇事连个帮手都无。”

叶皎月垂眸听着，心底五味杂陈。她不过随口勾画空想，他竟熬夜把全京城城郊地界一一核查，连利弊都替她想得周全。

“城北这处宅子地价最低，只是冬日朔风刺骨，你素来畏寒，住不得。”他又换一张，指尖落在城南铺面，“茶馆地段热闹，日日人来人往，你喜静，整日应付往来客人，反倒受累。”

每一处她昨日标注过的地点，他都逐条拆解弊端，句句戳中她没深思过的难处。

叶皎月攥紧衣角，低声开口：“皇上不必费心替臣妾斟酌，臣妾不过空想罢了，未必真能出宫。”

胤禛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一夜未散的落寞，还有一丝执拗：“朕不是拦着你出宫，只是不愿见你一时冲动，选一处委屈自己的地方。你想要自在，朕可以给你，但不必非得离紫禁城。”

“可宫里处处是规矩，步步皆人心，臣妾只想躲开纷争。”叶皎月道出心底最深的顾虑，前世厮杀耗尽半条性命，她实在无力再周旋六宫风波。

胤禛放下手中地籍，侧过身正对她，语气放得极柔：“若你不愿应酬，朕便下令各宫不必前来叨扰，太医值守可减半，往后没人日日来打卡攀附。六宫琐事有皇后、贵妃打理，你只管守着你的菜地，其余一概不必过问。”

这是他能给出最大的退让，把后宫所有纷扰隔绝在她小院之外，只留一方菜地、几分清闲。

叶皎月一时怔住，她预想过帝王挽留的万般说辞，却没料到他会这般迁就，愿意主动隔绝所有是非。

她沉默良久，伸手拿起那张圈着紫禁城的草图，昨日浓重炭墨还清晰刺眼：“皇上昨日画这个，是说皇城才是最好的去处？”

“是。”胤禛坦然应声，“这里有你种的黄瓜萝卜，有不用颠沛的安稳，有朕。宫外再好，少了这些，算不得宜居。”

直白的心意砸下来，叶皎月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心里那道严防死守的防线，裂得更宽。

她上辈子拼尽全力追逐他一丝目光，换来一条白绫；这辈子一心逃避，他却把妥帖周全、毫无保留的偏爱全都捧到她面前，两世反差，让她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臣妾不懂皇上为何偏偏看重我。满宫佳丽，才情样貌胜过臣妾的数不胜数，年贵妃样样拔尖，更合帝王喜好。”她小声吐露心底疑惑。

胤禛轻笑一声，眼底掠过几分无奈：“旁人挖空心思讨好，一言一行皆是算计；唯独你，日日想着种菜跑路，喜怒哀乐从不伪装。朕坐了十年朝堂，见多虚情假意，独独喜欢你这份直白松弛。”

旁人的靠近带着索取，唯有她的逃离毫无欲求，反倒牢牢勾住他全部心神。

一旁苏培盛带着宫人远远退到院外，只留二人对着满地地籍闲谈，晨风吹过黄瓜藤，沙沙声响衬得院中格外温柔。

叶皎月望着摊开的一张张城郊图纸，忽然觉得自己心心念念的宫外养老，好像也没那么诱人。西山温泉再安逸，没有每日来啃黄瓜的人；城南茶馆再热闹，没有这片亲手开垦的菜地。

可前世惨死的画面又猛地涌上心头，白绫勒紧喉咙的窒息感再度浮现，她慌忙压下心头松动，强行找回理智：“皇上再好，深宫终究是牢笼，人心易变，今日恩宠，来日或许便是祸端。”

胤禛见状，伸手轻轻覆住她攥紧的手背，掌心温热沉稳：“朕知晓你心中有顾虑，往后朕不逼你争位、不逼你应酬，你想种菜便种菜，想独处便独处。何时想通，何时再谈出宫之事，朕绝不阻拦。”

他不愿逼她做抉择，只想慢慢等她放下两世留下的恐惧。

叶皎月抬眼撞进他深邃眼眸，里面没有帝王威压，只剩实打实的迁就与真心，一时喉头发酸，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只说不出一句推脱的话。

半晌，她轻轻抽回手，起身走到菜地摘了一根刚成熟的嫩黄瓜，递到他手中：“地籍先收起来，先吃根黄瓜吧。”

胤禛接过，咬下一口脆嫩瓜肉，眼底落寞尽数散去，漾开浅淡笑意。

满地城郊图纸静静铺在石桌上，宫外万千好去处摆在眼前，可两人心里都清楚，此刻这片种满青菜的小院，才是最安心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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