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空荡小院

整整一日，西三所安静得过分。

往日这个时辰，苏培盛定会提前带着小太监来清整院落，石桌上备好干净黄瓜、清茶，可今日院门紧闭，外头宫道连太监走动的声响都寥寥无几。

叶皎月蹲在菜地里拔杂草，手底下动作反复失准，一不留神就扯断几根黄瓜藤蔓。春兰端着粥走过来，瞧她这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小心翼翼开口：“主子，今日皇上真的没来，要不咱们做点腌萝卜，等明日御驾过来时备着？”

叶皎月手里的草杆捏得粉碎，嘴上硬邦邦：“不来正好，清净。”

话是这么说，目光却忍不住一遍一遍往月亮门瞟。昨夜胤禛失落的模样反复在脑子里打转，那一笔重重圈住紫禁城的炭痕、问话时低沉受伤的嗓音，怎么都挥不去。

上辈子她拼了命盼他多看自己一眼，哪怕熬夜筹谋、以身涉险，只求他片刻驻足；如今她费尽心机躲开，他当真依约不再登门，心口反倒空了一大块，像菜地被挖走了最肥沃的土，轻飘飘地没着没落。

她狠狠晃了晃脑袋，强行把那点不该有的心绪压下去。不过是帝王一时赌气，等新鲜劲过了，一切回归原样，她照旧攒银子、规划出宫路线，万万不能再陷进情爱恩宠的圈套里，白绫的滋味她不想再尝第二回。

“不去管他来不来，咱们今日把萝卜收了腌上。”叶皎月站起身拍掉泥土，强装镇定，可吃饭时捧着粥碗，一口都咽不下。

隔壁陈贵人听见院里安安静静，揣着一小包晒干桂花过来探望，推开木门看见叶皎月独自坐在石凳发呆，怯生生坐到她身边：“叶姐姐，今日宫里头都在说，皇上一整天没踏足西三所，是不是姐姐哪里惹皇上不快了？”

叶皎月抬眼，勉强扯出一抹笑：“算不上惹不快，皇上朝中事务繁忙，没空过来罢了。”

陈贵人咬了咬唇，小声劝慰：“旁人盼都盼不来圣心，姐姐若是有心，傍晚去御花园偶遇一番也好，总这么冷着，日后圣恩淡了，在宫里更难立足。”

叶皎月摇了摇头。偶遇？那是内卷第一名才会做的事，她的三不原则第一条就是不主动，主动一次，之前所有摆烂隐身的努力全部作废。

“我不想去凑那份热闹，安安静静待着挺好。”

陈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烦闷，也不多劝，放下桂花，安安静静陪她坐了片刻便回了隔壁。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叶皎月下意识抬头，以为是胤禛来了，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看清来人却是苏培盛时，又悄悄黯淡下去。

苏培盛手里空无一物，没有点心也没有瓜果，躬身行礼后语气小心翼翼：“宁……叶答应，皇上今日批了整日奏折，吩咐奴才不必往这边跑，奴才过来传一句话，昨日那张地图，皇上收在御书房了。”

叶皎月指尖微紧：“他……没说别的？”

“未曾。”苏培盛顿了顿，忍不住多嘴，“奴才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皇上这般模样，昨夜回到御书房，对着那张地图坐了两个时辰，半句奏折都没批阅。娘娘心里若是有几分在意，不如寻个机会同皇上说开。”

叶皎月没法坦白重生的过往，只能含糊道：“劳苏公公替我回话，我那日只是闲来涂鸦，并无别的心思。”

苏培盛叹了口气，也不好多劝，躬身告退。

人走后，小院再度陷入死寂。春兰看着自家主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主子，您嘴上盼着皇上别来，可方才苏公公一来，您明明满心期待。您是不是……其实不希望皇上疏远您？”

叶皎月被戳中心事，一时语塞，半晌才低声辩解：“我只是不习惯突然清静，不是盼他。恩宠是祸水，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清楚。”

嘴上分得清清楚楚，行动却完全相反。往日日落她早早收工腌菜，今日一遍遍往返菜地，时不时望向宫道，连最爱吃的酸黄瓜摆在石桌上，都没胃口动一口。

午后各宫妃嫔照旧结伴想来打卡，走到西三所门外，听闻皇上今日未曾到访，顿时迟疑起来。一群人在巷口窃窃私语，不少人打起退堂鼓，生怕撞上皇上不悦，平白惹祸上身，最后只李答应不怕麻烦，拎着一布袋新茶独自进门。

李答应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沉闷，凑到叶皎月身边坐下：“姐姐，今日怎么冷冷清清的？我听说皇上没来，我特意带了新采的雨前茶，咱们泡茶解闷。”

叶皎月勉强应和，听李答应叽叽喳喳讲后宫各处的新鲜事，心思却飘到御书房那人身上。他今日会不会因为那张地图彻夜难眠？会不会觉得自己薄情寡义？

李说了半晌，见她心不在焉，也识趣地不多打扰，放下茶叶便离开。

天色渐晚，暮色覆满院墙，十名太医依旧分两人留院值守，院里药味混杂着青菜气息，却半点没有往日鲜活的烟火气。叶皎月搬着小板凳坐在月亮门下，望着通往御书房的那条宫道，坐到夜深。

春兰拿来薄披风披在她身上：主子夜深凉，回屋歇息吧，今日皇上定然不会过来了。

叶皎月点点头，起身往屋内走，路过存放月例银子的木匣，打开清点了一遍积攒的银钱。离出宫需要的数目还差一大截，可此刻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心里半点喜悦都生不出来。

她以为只要帝王不再纠缠，自己便能安心筹备退休生活，可真正如愿迎来独处之日，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个冷面批折、会蹲下来和她一起啃黄瓜的男人，已经悄悄住进了这片小院。

上辈子被辜负、惨死的阴影牢牢桎梏着她，可这辈子毫无保留的偏爱，又让她的心防裂开一道细缝。一边是求生保命的退休计划，一边是藏不住的动容，两头拉扯，搅得她心神俱疲。

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脑海交替浮现冷宫白绫和他披着龙纹外袍、替自己遮挡晚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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