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晚饭和一个来自远方的电话

章喜梅、苏建平、苏小棠一家三口正围坐在桌前吃晚饭。

没有欢声笑语，只有筷子和汤匙偶尔磕碰碗盘的声音。

爸爸时不时指着桌上那盘炒青菜说：“这个菜下次要大火快炒，你看你炒得太久了，叶子都黄了，吃起来一股烂菜味。”妈妈轻声应着：“嗯，记住了，下次少炒一会儿。”然后又低头夹了一口饭，慢慢嚼着。

小棠坐在中间，脚在桌下晃来晃去，一会儿看看爸爸，一会儿看看妈妈，嘴里含着米饭，也不说话。她早就习惯了饭桌上的安静。

在她的世界里，一家人吃饭就应该是这样的——爸爸说话，妈妈答应，她负责把碗里的饭吃干净。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熟悉的喊声。

“喜梅！喜梅！在家没有啊？”是村口张奶奶的声音，隔着院子都能听出那股子着急劲儿。

妈妈章喜梅放下筷子，应了一声：“在呢在呢，张婶，这就来！”她站起来，顺手把凳子往里推了推，快步朝院子里走去。

爸爸苏建平也放下了筷子，跟在后面。小棠见爸爸妈妈都出去了，赶紧从凳子上下来，一路小跑跟了上去。院子里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晚霞烧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挂在远处的山头上。

张奶奶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身前比划着，脸上一副又急又笑的表情。

“哎呀，喜梅，你家姑子打电话来了！打到我家座机上了，说找你们接电话，我给说十分钟后再打过来，你们赶紧过去等着吧。”

章喜梅一听，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那笑容来得突然又自然，像是心里藏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被翻了出来。

苏建平也跟着笑起来，两只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连连点头说：“麻烦你了张婶，还专门跑一趟，我们这就去，这就去。”

张奶奶摆摆手：“麻烦啥呀，不就几步路的事。你们快点啊，别让人家等着急了。”

说完转身往回走，脚步倒是不快，腰板挺得直直的，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苏小棠站在妈妈的身后，仰着脸看着妈妈和爸爸脸上的表情。

她不认识那个打电话来的人，但她看得出来，妈妈很高兴，爸爸也很高兴。

这种高兴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爸爸笑是因为她考试成绩有了进步，或者妈妈做了一道他爱吃的菜；妈妈笑是因为爸爸帮她挑了一担水，或者太阳好把被子晒得蓬松。

但今天的笑，好像是眼睛里面有东西在发光，亮晶晶的。“走，小棠，去你张奶奶家接电话。”

章喜梅伸出一只手，拉起苏小棠，也不管她吃完晚饭了没有。

苏小棠跟在妈妈的身后，小手被妈妈拽得紧紧的，她感觉到妈妈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爸爸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她们娘俩，嘴里催着：“快点快点，别让电话等久了。”

从她家到张奶奶家，要走过一条长长的村道。路两边是一排排土坯房和砖瓦房，有些人家已经开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影影绰绰的。

村里的狗听见脚步声，此起彼伏地叫了几声，又被主人呵斥住了。

空气里有柴火燃烧的味道，还有不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是乡村傍晚特有的气息。

苏小棠在这个村子里出生，在这个村子里长大，她熟悉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

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条路这么短过，好像刚出门就到了。张奶奶家的堂屋里亮着一盏钨丝灯，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有些发黄。

张爷爷正坐在小板凳上抽烟，看见他们进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电话还没响呢，你们先坐着等。”

那部电话就放在堂屋正中的一张黑色的木桌上，红色的机身，圆圆的拨号盘，在小棠眼里那是一件神奇又陌生的东西。她知道整个村子只有张奶奶家有电话，谁家有在外面的人，都要到这里来接电话、打电话。

有时候她会看见村里的叔叔阿姨红着眼睛从张奶奶家出来，有时候又会看见有人笑得合不拢嘴，一路小跑回家。这间屋子在小棠心里，就像一个连接着外面世界的神秘站点，一个看不见的通道，把这座小村庄和那些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地方连在一起。

一家三口在桌旁边坐下来。张奶奶给他们倒了三碗白开水，水是从暖水瓶里倒出来的，冒着热气。

妈妈端着碗，不喝，就那么捧着，眼睛一直盯着电话。爸爸也不说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

小棠觉得有点无聊，就趴在桌沿上看那部电话。她想象着电话那头是什么样子，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姑姑，此刻正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小棠已经九岁了，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姑姑。

她听爸爸说起过，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姑姑来过一次，还抱过她，给她买了一身红色的小棉袄。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小棠完全不记得，久到那身小棉袄早就穿不下了，被妈妈收进了柜子里。关于这个姑姑，小棠零零碎碎地听大人们说过一些。最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说姑姑以前嫁在离自己村不太远的一个地方，后来姑父总是爱打姑姑，姑姑又没有生小孩，日子过得很艰难，后来姑姑自己找到人贩子，把自己卖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什么“河市”。

在小棠的认知里，河市就是很远很远的意思，远得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后来姑姑就在那边结婚生子，现在育有一子一女，现在的姑父对姑姑很好。

这些事在小棠听来像是一个故事，但有一点她记得很清楚——每次爸爸提起姑姑，眼睛都会变得很温柔，声音也会放得很轻，好像怕吓着什么似的。“你姑姑啊，小时候最疼我了。

那时候家里穷，有一口好吃的，她都省着给我吃。你爷爷奶奶走得早，你姑姑就像个妈妈一样把我带大的。”小棠问：“那她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太远了，你姑姑也不认字，她也有了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走不开。”小棠“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已经隐约明白，有些事情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大人也有大人的难处。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在这个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把小棠吓了一跳。

张爷爷走过去接起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来了来了，都在呢。”然后把电话递给妈妈，“喜梅，你家姑子，接吧。”妈妈接过话筒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她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声音轻轻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说了一声：“喂？”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小棠听不见。她只看见妈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妈妈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哽咽：“姐，你还好吗？”爸爸凑过去了一点，把耳朵贴向话筒的另一面。小棠也想凑过去听，但够不着，只好踮起脚尖，仰着脸看着大人们。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小棠隐约听到了一些片段，像是“想你们”“家里还好吗”之类的话。

妈妈和爸爸轮流说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沉默。爸爸问：“姐夫身体还好吧？孩子都上学了吧？”妈妈问：“你腰疼的毛病好些了吗？别干太重的活。”小棠站在旁边，看着爸爸妈妈和那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有点好奇，有点陌生，又有点隐隐的难过。

她想起有一次在学校里，老师问小朋友家里有哪些人，别的小朋友都说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阿姨、舅舅姑姑，轮到小棠的时候，她说有爸爸、妈妈、外公，舅舅。但她没有说姑姑，因为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姑姑，那个只在爸爸嘴里出现过的人，对她来说就像画本里的人物一样，是真实的，又是遥远的。

“小棠在吗？”电话那头突然问了一句，声音大了一些，小棠听见了。妈妈赶紧把小棠拉到跟前，把话筒放到她耳边，说：“叫姑姑，快叫姑姑。”苏小棠有些紧张，张了张嘴，声音小小的：“姑姑。”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小棠啊，姑姑的小乖乖，你都九岁了。

姑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刚刚出生，包在小包被里，小脸皱巴巴的，跟小猫一般大，可丑了。”小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抓着妈妈的手。

“小棠乖不乖啊？”姑姑问。

“乖。”小棠说。“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想不想姑姑？”小棠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想说“想”，但她知道自己其实没有“想”过，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姑姑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姑姑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姑姑是胖是瘦、是高是矮。

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要怎么去想呢？可是她听见爸爸妈妈都在旁边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期待。

电话那头的姑姑也在等着她的回答。小棠觉得如果她说“不想”，爸爸妈妈和姑姑都会难过。

“想。”小棠说。电话那头传来姑姑的笑声，笑得有些抖，像是鼻子被堵住了一样。

妈妈在旁边抹眼泪，爸爸扭过头去，看着墙上张奶奶家的年画，不说话。

小棠不知道自己说对了还是说错了，只觉得堂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有些潮湿，像是要下雨之前的那种闷。后来电话又回到了妈妈手里。

妈妈和姑姑又说了一会儿，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什么今年的庄稼收成好不好，什么家里的鸡下了多少蛋，什么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闺女出嫁了。

这些话平时小棠听大人说过无数遍，但今天晚上听起来格外不一样，因为说这些话的人，隔着一根看不见的电话线，隔着一千多里路，隔着小棠六年来不曾跨越的山山水水。

“好了，长话短说吧，电话费贵。”最后是张爷爷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妈妈这才像是从梦里醒过来一样，对着电话说：“姐，那今天就说到这吧，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省了，该吃的要吃，该穿的要穿。”

爸爸接过话筒，说了一句：“姐，保重身体。”电话那头传来姑姑的声音，小棠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挂了”，然后是嘟嘟嘟的忙音。

妈妈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过身来，拉起苏小棠的手。“你姑姑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妈妈轻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小棠解释什么。

从张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倒是亮了一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爸爸走在前面，还是和来的时候一样步子很大，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催她们快走。

他走得很慢，好像在想什么事情，肩膀微微塌着，不像平时那么挺直。

苏小棠牵着妈妈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在村道上。回到家，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

那盘被爸爸批评炒黄了的青菜，油花凝在菜叶上，看上去没什么食欲。

妈妈看了一眼，端起盘子要去热一热，爸爸拦住她说：“不用热了，就这样吃吧。”三个人重新坐下来，继续吃那顿没吃完的晚饭。

碗里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苏小棠喝了一口，觉得有些凉，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看见爸爸端起凉粥大口大口地喝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饭桌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筷子和汤匙偶尔磕碰碗盘的声音。但小棠觉得，这种安静和饭前的安静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空气里多了点什么，像是什么东西被那通电话带进来了，填满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过了一会儿，爸爸突然说了一句：“你姑姑小时候，就爱吃炒得脆脆的青菜。”妈妈没有接话，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凉了的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苏小棠看看苏建平，又看看章喜梅，忽然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那下次姑姑回来的时候，给姑姑做一份吧。”妈妈愣了一下，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擦着擦着却笑了，说：“好，给姑姑做，什么时候她回来了，做给她吃。”爸爸也笑了，伸手摸了摸苏小棠的脑袋，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她头上停了好一会儿，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上，温温热热的。

小棠低下头继续喝粥，心里却一直在想着那个声音。那个她没有见过的姑姑，那个在电话那头笑得发抖的女人，那个被爸爸说得像妈妈一样亲的人。

她想不出姑姑的样子，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记住了那种带着哭腔又带着笑的感觉。她想，也许这就是亲人吧，没见过也是亲人，隔着再远也是亲人。

月亮终于从东边的山脊上露出了一点点光，淡淡的银白色，照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照在窗台上那盆妈妈种的指甲花上，照在这个安安静静的小院子里。

屋子里，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吃着一顿已经凉透了的晚饭，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个来自远方的声音，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这个平静的小家庭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漾进了苏小棠的心里，漾进了章喜梅红肿的眼睛里，漾进了苏建平沉默的皱纹里。

苏小棠不知道的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心里那个关于“姑姑”的空缺，被一通电话、一个声音，悄悄地填上了一点。

虽然她还小，还不懂得什么叫牵挂，什么叫血缘，什么叫隔着千山万水也断不了的联系，但有些东西不需要懂，它会自己长在那里，像种子一样，等到某一天阳光正好、雨水正足的时候，悄悄地发出芽来。

那天晚上小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接起了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说：“小棠啊，姑姑想你了。”她在梦里回答：“姑姑，我也想你了。”这一次，她没有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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