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回家

放学回到出租屋里，她把书包放下，开始做晚饭。

她把米饭煮上，把青菜择好洗了，切了几片蒜，学着妈妈的样子在锅里倒油。

油热了之后把蒜丢进去，蒜一下子炸得焦黑，冒出一股糊味。她赶紧把青菜倒进去，翻炒了几下，加了盐，盛出来。

青菜炒得有些过了，蔫蔫的，有几片叶子边缘还糊了。

她尝了一口，有点苦，但还能吃。她一个人坐在那张旧桌子前，面前一碗米饭，一盘炒糊的青菜。

屋子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叫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她吃了几口，忽然吃不下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墙角的那些锅碗瓢盆发呆。她想起妈妈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想起爸爸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饭的样子，那些她以前觉得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烦人的画面，现在想起来，每一帧都像金子一样珍贵。

苏小棠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把青菜也吃完了，虽然有点苦，但她不想浪费。

她把碗洗了，锅刷了，把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她坐到桌前，翻开课本，把今天课上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

把不认识的字用铅笔圈出来，翻字典一个一个地查。

数学课本她翻到第一页，认真地复习了起来，只见她笔尖在书旁边的本子上缓慢地移动，思索一会，又继续写。

过了很久才把书一本一本地收进书包。早晨，苏小棠背着书包往学校里走的时候。“苏小棠，苏小棠，等等我”苏小棠听到后面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轻轻的偏过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正朝她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女孩皮肤白白的，眼睛亮亮的，穿着一件粉色的印有小猫咪的外套，头顶还带着小猫咪的发卡。

苏小棠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有些拘谨，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叫林语微，我坐在你的旁边”女孩说。“我叫苏小棠。”苏小棠小声的说。“我知道呀，昨天老师说了。”林语微笑着说，然后压低声音，凑过来一点，“你是从哪儿转来的？”“从下面的村里。”“哦——”林语微拖了一个长音，但语气里没有苏小棠担心的那种瞧不起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好奇，“那你上学要走很远的路吗？”“不远，我租房子住。”苏小棠指了指自己租房子的地方说。林语微说“我家就在上面那里，从你租房子那里再往前走一点就到我家了。明天上学，你等我，我叫你，我们一起上学。”“好。”苏小棠回答说。

课间的时候，林语微从笔袋里拿出一只新铅笔，递给苏小棠，“给你，你的铅笔好像有点短了。”苏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铅笔，确实只剩下半截了，笔头都快捏不住了。

她的脸又红了，接过那只铅笔，小声说了句“谢谢”。“不客气。林语微笑了笑，转过头去。”苏小棠把那只铅笔握在手心里，铅笔是新削的，笔尖尖尖的，有一股木头的清香。

她忽然觉得，这间陌生的教室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经过了一个星期的适应，她也慢慢摸清了新学校的节奏。早读是30分钟，语文课和数学课轮着来。

第二节课后有一个大课间，要做广播体操，和她之前的学校做的是一样的。全校学生都站在操场上，整整齐齐的，她站在最后一排，手脚总是伸得直直的，做的很认真。中午有两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她就回到出租房煮饭吃，然后再午休十五分钟，睡不着，就闭着眼睛听周围的动静。

林语微每天都会跟她说话，有时候是问她借橡皮，有时候是叫她一起上卫生间，有时候是叫她和班上的其他同学一起玩，有时候就是没有话找话说一句“今天好热啊”。

苏小棠慢慢地不那么紧张了，开始认识了更多的新同学，开始像一个来了很久的同学一样和别的同学打招呼。

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不会一开口就脸红了。星期五那天，下午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苏小棠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的槐树下，看着别的同学在操场上跳绳、丢沙包、踢毽子。

她不知道该加入哪一群。“苏小棠。”她转过头，看见林语微从操场那头跑过来，马尾在脑袋后面一甩一甩的，手里拿着一根皮筋。“我们一起跳皮筋吗？”林语微喘着气问。“好，可是我们只有两个人。”苏小棠说。林语微拉起她的手，在操场里奔跑，她的笑甜甜的，手小小的，被握住的瞬间，苏小棠觉得有一股暖流从手心里一直窜到了心口。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但她的心里却凉快极了。

不一会林语微就找来了班上的两个同学。米欢和王小兰。米欢留着一头金黄的短发，身穿棕色格子衬衫和牛仔裤，不说话时，活脱脱一个假小子的模样。

王小兰个子高高的，一身蓝色牛仔装束，高高扎起马尾，额前留着厚厚的刘海，特别的憨厚可爱。

她们一起在操场的空地上跳起了皮筋，她们三个教她跳一种新花样，她学得慢，跳错了好几次，但三个小朋友没有不耐烦，反而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弯下了腰。

苏小棠也被逗笑了，笑出了声，笑声从喉咙里跑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跳完皮筋，四个人坐在台阶上休息。“你们周六要干嘛呢？”林语微问。“我回家”米欢先说。“当然也是回家”王小兰接着说。接着三人把目光转向了苏小棠。苏小棠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说“我也是回家。”林语微忽然说：“你们都好厉害啊。”语气里带着真心的佩服。

苏小棠低下头，拍了拍裤管上的尘土，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住”这件事，在别人眼里是“厉害”的。

她一直以为那是必须的事情，没什么好值得说的。她忽然也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差。“谢谢你。”苏小棠说。“谢我什么？”“谢谢你找我跳皮筋。”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咯咯地笑了起来。

放学的时候，她和林语微一起走出校门，一直走到她出租房的大门口，两人才松开了拉着的两只小手。“下周见。”林语微说。“下周见。”苏小棠说。她转过身，朝出租屋走去，步子比前几天轻快了许多。

打开门她就开始忙着收拾东西，现在她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回家。她把出租屋里打量了一翻，妈妈说过“出门的时候要把屋子收拾干净，回来的时候才会觉得舒服。”确认都干净， 才把书包放进那个竹编的夹背里。再把夹背背在背上。

夹背小小的，底是方的，口是圆的，两根背带勒在肩膀上。锁好门，钥匙挂在脖子上。才迈开了步子，沿着那条平时爸妈带她赶集走了多回的小路往回走。说来也怪，来时觉得路那么长，那么远，好像怎么都走不到头。

回家的路确实快得很，因为一路都是下坡。石子路在脚下刷刷地往后退，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得飘了起来。她几乎是小跑着往下走的，步子又轻又快，像一只归巢的燕子。

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跑，远处的山慢慢露出了熟悉的轮廓。半个小时，不多不少，她就站在了村口。

天还没有黑。太阳正挂在西山头上，把整个村子染成了一片暖暖的橘色。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冒出来，一缕一缕的，在晚风里慢慢散开。

苏小棠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柴火灶烧出来的香味，混着葱花的香气，勾得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加快脚步，拐过那棵老槐树，一眼就看见了自己家的门。

门敞开着，昏黄的灯光从屋里漫出来，和外面橘色的晚霞撹在一起。

妈妈正站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翻飞，腾起一团白雾，油烟和香味一起从门里涌出来。苏小棠站在门槛外面，看了一会儿——章喜梅系着那条蓝底碎花的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喊了一声“妈——”章喜梅回过头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棠棠回来了？快去洗手，饭马上就好。”

苏小棠把夹背从肩上卸下来，蹲在门口的水龙头下洗了手。凉水冲在手上，凉丝丝的，可她的心是热的，热得发烫。灶台上的铁锅里，她最爱的土豆丝正滋滋地冒着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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