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可移动房子

九成敏锐捕捉到身侧少女肩头细碎的轻颤。夏来来心底翻涌的惧意早已压不住，顺着肌理皮肉丝丝外溢。他指尖灵力顷刻流转，默诵法诀，一层轻薄却极具韧性的淡青色灵力护罩骤然铺开，稳稳将二人护在其中，彻底隔绝周遭刺骨渗魂的阴冷。

他脚下踩着无痕碎步，不动声色后撤半寸，悄然拉开与黑暗深处的距离。一双凤目清冷凛冽，眸光沉敛锐利，飞快扫过整间屋宇，梁柱、墙角、窗缝面面俱到，无一处遗漏。

墙面平整完好，梁柱笔直稳固，门窗规整如初，视野之内没有半分空间扭曲、房体收缩的异象。可这份极致的安宁，却死寂得反常，是风雨欲来、妖物蛰伏的压抑静谧。

他垂眸望向身侧的夏来来。少女一双杏眼睁得浑圆透亮，脊背绷得笔直，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摆边角，像只误入荒寂山林、受惊戒备的小兔，浑身都透着小心翼翼的紧绷与警惕。

方才刻意拉开的半寸距离，转瞬便被心底漾开的柔软冲淡。九成沉默侧身，微微靠拢，将大半幽暗阴影尽数挡在自己身前，默默替她隔绝未知的黑暗。

指尖凝出一缕纤细剑罡，轻轻一点，桌案上摇曳的琉璃灯应声寂灭。暖黄灯火瞬间散尽，浓稠的黑暗如潮水般倾覆而下，彻底吞没整座石屋。

夏来来指尖轻轻拽了拽他垂落的宽大衣袖，软糯的声线裹着一丝怯意，轻轻响起：“九成，把壁炉的火也灭了吧。”

低哑术诀轻响，壁炉内跳跃的明火顷刻敛尽。小屋彻底坠入沉沉昏黑，唯有剑台上那柄断剑静静横卧，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冷白微光，在死寂中透出一点孤凉的灵气。

二人并肩而立，距离近得能清晰嗅见彼此身上清浅的气息，交错的呼吸在静谧里轻轻起伏。沉暗的氛围裹挟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丝丝缕缕缠绕在心尖，压抑又缱绻。

黑暗无限放大五感，九成低沉温润的嗓音贴着她耳畔轻轻响起，压得极低极稳。清润磁性的音色撞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撩人：“夏姑娘，方才多有冒犯。”

周遭万籁俱寂，这一句轻言轻飘飘落进夏来来心底，搅得她心口微微发痒，心绪层层翻涌。

修行多年，她向来懂得分寸自持，极少对旁人这般毫无防备，更不会肆意依赖任何男子。往日同门历练、秘境同行，与师兄师弟相处，始终是清清白白的同门情谊，界限分明，分毫不乱。

可唯独面对九成——这人身姿挺拔如松，骨相清冷，性子寡言淡漠，眉眼常年覆着一层薄冰，从不流露多余情绪。可她偏偏总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总想从他清冷疏离的眉眼间，捕捉那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与偏护。

更奇妙的是，只要待在他身侧，心底悬着的不安便会尽数落地，安稳得让人无比心安。若是孤身一人置身这间诡异石屋，她定然全副戒备、心神紧绷，半分不敢松懈。可只要这人在旁，她浑身紧绷的神经便会悄然松弛，只剩踏实与安然。

夏来来心底悄然疑惑，暗自思忖：这便是话本里师姐口中，心动欢喜的滋味吗？

纷乱心绪尚未平息，九成骤然眸色一凛，锐利锋芒瞬间破开温润平和，短促有力的警示陡然炸响：“小心！”

话音未落，磅礴灵力自他丹田轰然迸发，一柄寒芒彻骨的长剑凭空凝形，稳稳落于掌心。周身灵力尽数提至顶峰，周身气场紧绷，蓄势待发，锋芒凛然。

夏来来瞬间斩断满心儿女情长，心神骤然凝定。凝神细听之下，四面八方传来细碎诡异的窸窣声响，桌椅木柜、瓷瓶摆件尽数被无形力量拖拽挪动，摩擦碰撞的轻响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蹙眉低声发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暗中作祟？”

未等话音落定，一双修长有力的臂膀骤然揽住她的肩头，轻轻一带。九成另一只手顺势掠起，稳稳捞起剑台上的三重雪，携着她纵身一跃，瞬时踏出屋外。

夏来来双脚离地，被他稳稳圈护在怀中，心底忍不住暗自腹诽：果然人长腿长、身法卓绝，连避险逃生都这般迅捷从容，真是让人羡慕。

不过三息，她便被九成轻放在屋外平整空地，稳稳护于身后。他左手飞快掐动雷法印诀，掌心骤然腾起一团雷光交织烈焰的雷火球，噼啪雷光刺破沉沉夜色，威慑力十足。

夏来来站直身形，抬手摸出怀中最后一卷藤木符，抬脚轻轻踢了踢脚边的断剑，扬声唤道：“装神弄鬼，难不成这间破屋子还修成精了？三重雪，别装睡偷懒，赶紧醒过来！”

九成清冷平缓的嗓音在身侧响起，冷静剖析局势：“周遭山野无妖气、阴气外泄，外部地势灵气皆无异常，异动根源，只可能藏在石屋本身。”

夏来来环顾四周荒芜死寂的旷野，忍不住暗自吐槽：“这地方寸草不生、荒无人烟，凭空冒出一间完好无损的居所，本就处处透着诡异。九成，快好好拆解一下其中门道。”

说罢，她慢悠悠从储物袋摸出最后一块蜜水木甜瓜，咬下一大口，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她双手环胸，一副坐等看戏的散漫模样，低头继续催促脚边断剑：“三重雪！赶紧起来回话，三不知！”

断剑静静卧在地面，纹丝不动，半点回应也无。

夏来来无奈弯腰，一把拎起剑柄，轻轻往地面磕了一下，存心把这偷懒贪睡的剑灵敲醒，嘴上不忘调侃：“还睡？快醒醒，你这懒剑灵！”

剑身磕碰到青石的瞬间，一道慵懒又带着几分烦躁的少年音闷闷传出：“敲吧，使劲敲。若是磕出剑身裂痕，后续炼器修缮的灵石，尽数算在你头上。”

夏来来瞬间收敛咋咋呼呼的姿态，干笑两声，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恭维：“啧啧，真是一柄善解人意的好剑……贱灵。”

话音刚落，石屋内此起彼伏的挪动声响骤然骤停，天地间一瞬死寂。

屋外层层石阶忽然自行裂解蠕动，碎石脱离地面，层层聚合重塑，硬生生凝出一张硕大狰狞的石质巨口。满口石齿参差锋利，裹挟着浓重腥臭阴风，朝着二人猛扑而来，气势汹汹。

石嘴不断膨胀扩张，转瞬便长至一人多高。扑面而来的腥风刺鼻呛人，石块质地暗沉坚硬，纹路规整细腻，绝非荒野天然乱石所能比，分明是人为锻造拼接而成的器物，诡异至极。

夏来来眼底骤然一亮，新奇兴致翻涌不止，当即拽住九成的衣袖，语气满是雀跃鲜活：“九成！真的是屋舍成精！这等罕见的石精异象，若是绘成符箓卷轴拿去坊市售卖，既能赚得大把灵石，还能扬名四方，简直血赚！”

她素来少见这等异类精怪，好奇心大起，赚钱的念头更是瞬间涌上心头。转瞬收起嬉闹神色，指尖轻轻一弹，数道墨青木藤符脱手飞出。

符纸落地即刻生根抽枝，无数粗壮坚韧的藤蔓交错盘绕，根须锋利如刃，深深刺入石嘴坚硬的石质表层，瞬间将其牢牢捆缚、死死牵制。

石屋深处飘出一道空洞沙哑、男女老少声线混杂重叠的怪异声响，裹挟着惊疑与怒意，缓缓回荡旷野：“你们两个小辈，竟能识破我的伪装。”

“它真的会说话！九成你听见没！这石屋成精居然能吐人言！”夏来来激动地抬手拍了拍九成的肩头，眼底满是猎奇的欢喜与诧异。

石灵见石阶攻势被藤蔓彻底锁死，当即舍弃这一重手段。整座石屋的墙面、房梁、砖瓦尽数裂解瓦解，无数碎石悬浮半空，层层环绕聚拢，飞快凝成密闭石笼，将二人团团围困，随即飞速向内收拢，意图将他们重新吞入幻境之中。

天旋地转之间，周遭风景彻底颠倒变换。

待双脚重新站稳，二人已然坠入石灵构筑的内里幻境。

这片幻境屋舍宽敞雅致，处处萦绕着鲜活温润的人间烟火，仿佛屋主只是临时外出，一切光景都定格在最安稳平和的瞬间。

货架木柜上堆满粗粮糕点、新鲜蔬果，靠墙木架整齐码放着成捆草药与大小药箱，箱笼布衣、被褥器皿、日用物件一应俱全，处处都是安逸闲适的居家图景，岁月静好，富足安稳。

悬浮碎石并未继续发难，周遭氛围平和静谧，无半分杀机流露。二人对视一眼，默契静待石灵再度现身。

久坐无趣，夏来来耐不住性子，起身缓步踱步探查全屋。她很快发现一处诡异破绽：整座幻境陈设齐全、细致入微，却唯独寻不到半分杀伐利器。寻常居家生活，厨房菜刀、劈柴斧头皆是必备，可这片天地间，所有具备攻击性的器具尽数消失，无一留存。

她移步厨房，灶台边摆着一碗漆黑浓稠的废弃药渣，竹筷凌乱散落在碗沿，铁锅内还盛着半锅未熟透的食材，汤汁微凉凝固。种种痕迹皆能看出，昔日屋主离去得极为仓促，根本来不及收拾分毫。

再入里屋，室内一尘不染，床褥绣着繁复艳丽的花草纹样，针脚细腻、做工精致。妆台、鎏金香炉、雕花首饰盒整齐陈列，精致考究的闺阁物件，足以证明此处曾住着一对年轻夫妻。

而九成很快在桌角拾起一件小巧柔软的幼儿布衣，更是印证了这间小屋曾住着一家三口，往日必定是安稳度日、和睦美满。

二人无需多言，已然默契分头探查，翻遍屋内所有储物箱柜。可箱中空空如也，金银首饰、绫罗绸缎、银票绢帛等一切值钱物件尽数消失，一件不留。

方才温馨恬淡的小家，被二人像两只拆家的小兽一般，里里外外探查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下一刻，混杂沙哑的怪异声响再度充斥整座幻境，裹挟着气急败坏的怒意厉声呵斥：“你们两个小辈，立刻住手！不许再胡乱翻找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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