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南边有一条河。
河不宽,水很黑,黑得像是有人把墨汁倒进去搅了三百年。河西边是住宅区,河东边是码头区,码头区里挤着不少仓库,有铁皮的,砖混的,钢架的,一排一排,像被遗忘在地上的积木。
其中有一间仓库,编号十七,里头没有堆货。
里头藏着赌场。
七煞会在这座城里经营了十四年,十四年的积累,一百多个赌客,三十多台机子,五六百张借条。每天从晚八点开到凌晨四点,十七号仓库的灯从来没灭过。
但今天晚上,灭了。
不是自动跳闸,是被人从外面切断了电闸。
切电闸的人,是龙四。
他站在十七号仓库后面的变压器边,右手攥着一把锁刀,刀很小,很薄,薄到能直接塞进门缝。他只动了一下就撬开了变压器的铁门,撬完抬腕看了看表。
二十三点十七分,比计划提前了三分钟。
他在通讯器上敲了两下,两秒后,通讯器回了一声轻响——一声就够了。
左依依在通讯线的另一端。
她的笔记本电脑放在离码头三公里的一辆面包车上,屏幕上摊着十七号仓库的平面图、红外扫描图,所有人员的位置都在实时更新。她把三十二个红点逐一标清,对着耳机说了两句话。
"左翼清空,右翼清空,中门八个,分两组。"
龙四挥了一下手。
黑暗里,十一个影子从不同方向朝十七号仓库靠拢,步子放得极轻,轻到脚步声全被河水声盖住,盖得严严实实。
第一个人翻东墙进来,落地没有一点声音。他蹲低身子,左手贴著墙根往前走,一直走到后门左侧就位。
第二个人顺着下水管道爬到二楼,踩在空调外机上,外机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还是被河水的轰鸣盖了过去。他探出头扫了一眼走廊,走廊空无一人。
第三个人走到前门,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只是静静等着。
等了三十秒。
三十秒后,红外扫描图上,中门走廊的八个人里,六个同时消失了。
不是被杀,也不是被擒,只是消失了。
因为他们的通讯器在同一时间断了信号,也在同一时间吸入了同一种气体——那种气体极轻,无色无味,只能在密闭空间里起效。
是催眠瓦斯。
龙四从北殇基地带出来的,不是军用货,军用的进不了市区,是他自己配的,配了整整三天。
六个人同时软倒在地,软得像被抽了骨头的蛇。
剩下的两个人察觉到不对,脚步立刻加快,往地下室的楼梯跑。跑到地下室门口,门正开着,门里站着一个穿黑衬衫的人。
那人不是龙四,名字不重要,但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亮得像荒原里的狼。
"别动。"他说。
两个人哪里会停,直接拔了枪——两把***,九毫米弹匣,保险已经开了。
可枪响了,没打中。
不是他们打偏了,是刚打出第一颗子弹,手就被人从后面掰开了。手腕、手肘、肩关节,三个关节在零点七秒之内同时被卸掉,两只手、两支枪、两条手臂,就像两截从木桩上拧下来的枯枝。
龙四站在他们身后,眼睛里没一点情绪,手在黑暗里稳得惊人,稳得像是在做慢动作。
"绑起来。"他说。
二十三分钟后,十七号仓库彻底清场。三十二个人,全都被绑在一楼大厅的柱子上,每个人都醒着,嘴里都塞了东西,眼睛直勾勾瞪着天花板。
龙四走到大厅中间,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江寒。
只附了一句话。
"第一刀。"
码头的另一端,陈百年在忙另一件事。
他忙的不是仓库。
他忙的是仓库的地契。
江城码头区的地块属于港务局,港务局产权科办公室里有一间档案室,档案室里摆着一排铁柜,铁柜里摞着一摞资料,资料上记着十七块地块的使用权归属。
其中十二块,早就被七煞会通过各种空壳公司攥在了手里。陈百年今晚要做的事很简单——让这十二个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签一份「自愿放弃使用权」的协议。
他没带枪,没带刀,没催眠瓦斯。
他选择动用法律。
他的孙子陈砚坐在港务局档案室门外,年轻的面孔在日光灯下白得过分,一遍又一遍,白得像那柄刚领回来的律师执照。可他搭在键盘上的手指却稳得惊人,一遍又一遍,稳得仿佛已经在法院的辩护席上站了二十年。
“找到了。”陈砚开口,“第十三个空壳公司,洪江物流。注册地址是假的,注册人早就死了。”
“很好。”陈百年说,“把相关资料发给银监会,抄送给税务,再附一封匿名举报信,点明白七煞会利用虚假身份做土地洗钱。”
他轻咳一声,转头望向窗外的雨幕。
“法律是武器。”他又说了一遍,“区别只在怎么用它。”
凌晨一点零七分,江城的雨停了。
可江城暗面上混的人都清楚——雨停了,才是真正的风雨开始落的时候。
左依依待在自己的面包车里,电脑屏幕上,七煞会的十七个银行账户一个接一个跳出红色标记:冻结,监控,列入可疑交易名单。她逐行扫过账户余额,九百万,一千万,三百万,七百万,加起来一共三千四百万。
三千四百万算不上多大的数目,但七煞会的现金流本来就不靠银行存款撑着,他们靠地下钱庄,靠高利贷,靠保护费,靠每条街上每日收进来的现金。
所以左依依还做了另一件事。
她摸清楚了七煞会在江城的所有POS机,一共一百二十六台,分布在十八家店面里:夜总会、棋牌室、洗浴中心。她把每一台机器的编号整理列好,发给了银联接口。
这不是黑进去拿到的权限,她用的是陈百年给她的联系人,对方叫老汤,是银联江城分公司的安全主管,早年欠过陈百年一条命,陈百年说,现在该还了。
凌晨两点,一百二十六台POS机,全部停机。
左依依截了屏发给江寒,附了一句话:“三千四百万冻住了,POS全关。明天早上他们醒过来就会发现——连刷个卡买包烟都做不到。”
凌晨三点,胖子坐在货运站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脏得离谱,一遍又一遍,地上的烟头堆得快成了坟。办公桌后坐着个光头男人,很胖,胖到整个人都紧紧嵌在椅子里,满脸都是汗——不是热的,是吓的。
“吴哥,”光头开口,“我真的不能停啊,老七那边他——”
“你欠我两百万,一年多了,”胖子打断他,“我催过你吗?”
“没有。”
“你妈做手术,是谁借的钱?”
“是你。”
“你儿子转学,是谁找的学校?”
“是你。”
“你现在跟我说不行?”
胖子从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支笔,旧得厉害,旧得笔身上的商标都磨没了。他把笔放在桌上:“这支笔是你两年前酒桌上扔给我的,你说‘兄弟’,说‘是一辈子的兄弟’,我留到现在。”
他站起身。
“你现在有两个选:第一,今晚就关了货运站,明天我找你;第二,今晚不关,然后——”
他拿起那支笔。
“你把这句话还我。”
光头的脸一下子更白了,白得像有人往他脸上糊了一层面粉。
十二分钟后,货运站停运了,所有的车,所有的货,所有的工人,全部通知放假三天。
凌晨四点,胖子站在货运站门口,风吹着他的花衬衫,衬衫上满是雨水印子。他看向手机屏幕,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备注写着“老七”。
胖子没接,他拍了一张货运站停摆的照片发给江寒,附了一句话:“第三刀办妥了,老七打了十二个电话,我没接。”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天还没亮。
江寒一个人坐在面馆里,店门已经关了,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昏黄,微弱,老旧。柜台上摆着四样东西:龙四拍的照片,左依依的屏幕截图,胖子的消息,陈百年的传真。
他把这四样东西一字排开,盯着它们,眼睛亮得惊人,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联系人,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K。”江寒说。
对面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键盘声,键盘声密得厉害,一遍又一遍,密得像在下暴雨。
“七煞会的暗网频道,”江寒说,“帮我盯着。”
“已经在看了。”K的声音很沙哑,哑得像是嗓子。被砂纸磨了整整三年。“他们从凌晨两点开始刷屏,老七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谁他妈干的’,第二条是‘给我查’,第三条是——”
他顿了顿。
“‘去把江寒的妹妹请过来。’”
江寒放在柜台上的手猛地停住,台灯的光落在他的指节上,投下一道硬得硌人的影子。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分钟前。我已经通知了苏雷的人,现在有两个便衣守在你妹妹宿舍门外。”
“不够。”江寒说,“你给他们发句话,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07号在看着。”
K没有说话,键盘声停了一秒,又接着响了起来。
“你确定要我发这句话?”K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意味着你会暴露。”
“我早就暴露了。”江寒说,“从我回江城那天起,我就已经暴露了。”
K沉默了两秒,开口说:“好。”
电话断了。
江寒站起身,走到后厨,打开冰柜,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布包。解开布包,里面裹着一把刀——不是菜刀,是一把军刀。旧得厉害,刀柄上的漆早就磨得干干净净,可刀刃依旧亮得惊人,亮得像冰,在黑暗里兀自透着冷光。
很多年前,他给这把刀取过名字。那天晚上,在北殇基地新兵连,在方将军从一百多个人里挑中他的那个晚上。
“零七,”他对着刀刃轻声说,“该醒了。”
凌晨四点四十分,天边开始泛白,淡得像一滴牛奶溶进了一碗清水里。
可江寒清楚,那不是天亮。
那是暴风雨要来之前的光。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龙四发来的消息:“码头清场完毕,仓库封条已贴。七煞会预估每日损失流水八百万。”
再震一下,是胖子的消息:“七家夜总会全关了,四家洗浴中心也封了。棋牌室果然如你所料,抄出现金三百多万。”
又震了一下,陈百年的消息:“银行账户冻结申请已全部提交,上午九点生效。”
最后震了一下,左依依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苏雷醒了,他说——”
“‘码头是陷阱,但陷阱的饵是真的。五号仓库下面有条通道,直通城南地下街,地下街里藏着七煞会的军火库。’”
江寒放下手机,把军刀别在腰后,拿起一件旧灰色夹克,推开了门。
清晨的风凉得刺骨,凉得像冬天提前赴约的预告。
街上空无一人,路灯还亮着,昏黄微弱。
可天边已经泛白,淡得,浅得。
像一把出鞘的刀。
江寒走到巷口,手机忽然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江灵。
他接起电话。
“哥。”江灵的声音带着困意,可困意底下绷着一根紧弦,像被人狠狠揪住了衣领,“我们宿舍外面有两个便衣,说自己是苏雷哥的人。哥,出什么事了?”
“待在宿舍别出来,”江寒说,“锁好门,拉上窗帘,今晚别开灯。”
“哥。”
“听话。”
对面沉默了两秒,江灵开口了。
“你回来了是不是。”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是等了许多年的妹妹,终于确认了那个她怕了许多年的真相。
江寒没有说话。
“你退役那年,”江灵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稳得钉在地上,“你回来开面馆那天,我问过你,‘哥你真的不回去了吗’,你说‘不回了’。”
她顿了顿。
“你骗我。”
江寒站在巷口,天边的白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他只觉得那道光刺得眼睛生疼。
“小灵。”他喊她。
“我不需要知道你在做什么,”江灵打断他,“我不需要知道谁是七煞会,什么是天乱局,什么是爸爸妈妈,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却硬生生忍着。
“你要活着。”
江寒握手机的手指越收越紧,紧得屏幕都压出了指纹的凹痕。
“我会。”他说。
“你发誓。”
“我发誓。”
江灵挂了电话。江寒站在巷口,站了很久很久,他的背后,是苏雷的救护车,是柳无双的诊所,是紫金花园亮着的灯火,是龙四是码头那十一个兄弟,是陈百年在港务局的孙子,是胖子手机里,货运站接到的那十二个未接来电。
他身前是晨曦,淡得很,淡得很,却正一点点变亮。
他走回面馆,一步步挪到柜台后,拉开抽屉。抽屉里躺着一个相框,相框夹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四口:父亲神色肃穆,母亲笑意盈盈,妹妹骑在父亲的脖颈上,他自己站在最左侧。那时候他才十一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亮着一簇光,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道光叫什么。
他把相框翻过来,相框背面用胶带粘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信封。
很小,很旧,旧得纸页都已经泛黄。信封上没有地址,没有收件人,也没有寄件人,只印着一个日期。
2016年3月14日。
是他父亲出事的前一天。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父亲的笔迹,笔锋硬得很,硬得像一颗一颗钉在纸上的铁钉。
“零七,如果你有一天拿到这封信,不要相信任何一个姓方的人,也不要相信任何一个姓司的人,一切等你自己查清楚再说。”
江寒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接着他把信折好,塞进口袋,站起身,别好军刀,拉上夹克的拉链。
他推开门。
天已经亮了。
不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压抑的微光,是真正彻彻底底的光亮。
而他面前的路,才刚刚开始。
他也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兄弟们都在做着和他一样的准备:龙四守在码头,陈百年在港务局,胖子待在货运站,左依依守在面包车里,K蹲在暗网频道,柳无双在手术台上,苏雷正用刚刚醒过来的意识传递着情报。
他们从来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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