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花园不是花园。
紫金花园是一栋楼,一栋很旧的楼,藏在江城老城区的最深处。外墙灰扑扑的,远远望去,像一座废弃多年的国企办公楼,一共六层,窗户上还挂着八十年代流行的蓝色窗帘。门口立着一棵年岁久远的梧桐树,树底下卧着一块旧石碑,碑面上刻着四个端正的字。
“紫金花园。”
本地人从来不来这儿,外地人找不到,就连导航也搜不到它的位置。
因为这栋楼的产权属于胖子。
胖子叫吴江,他的家族掌控着江城一半的房产,从出生起就从来不用为钱发愁。他二十六岁那年遇上江寒的时候,正被人追杀,是江寒救了他。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叫江寒“老大”,一叫就是五年,从来没腻过。
今晚八点,胖子站在紫金花园六楼的窗户边。他穿了件花衬衫,花色艳得像有人对着画布泼了一桶颜料,可他的眉头却拧得死紧,紧得像是要把两只眼睛挤成一团。
楼下来了五辆车。
第一辆是左依依的本田,旧得厉害,深灰色的车漆掉了好几块,引擎盖上凹进去三个坑,一看就被什么重物砸过。
第二辆是苏雷的警用大众,车身上脏得离谱,脏得连车牌都快要看不清,可引擎发动的声音却干净透亮,干净得像一把经过精心调校的武器。
第三辆是龙四的车,是北殇军配发的越野车,通体黑色,车身又高又硬,硬得像一块贴着地面推进的整钢铁。
第四辆是陈百年的老款奔驰,保养得极好,好得像是刚从博物馆里开出来。开车的不是陈百年,是他的孙子陈砚,才二十五岁,刚拿到律师执照,脸上却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第五辆是辆旧面包车,车身刷着白漆,车厢侧面写着三个大字:“柳氏诊所”。
胖子嘴角的笑一下子落了下来——他知道,柳无双从来不会离开自己的诊所,一次都没有,除非……除非出大事了。
他拔腿冲下楼,一把推开门,夜风裹着冰凉的雨水狠狠砸在他脸上,凉得像手术刀贴着皮肤划过去。
面包车的后门开了,柳无双从车上跳下来,她穿着白大褂,大褂上沾满了血,那不是她的血。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龙四,一个是陈砚,两人合力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送进去。”柳无双开口,她的声音冷得刺骨,冷得像钢针在冰面上划行,“六楼,电梯还能用吗?”
“能用。”胖子回答,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担架上认出了那张脸。
苏雷。
刑警队长,苏雷。
他最好的兄弟之一。
苏雷满脸都是血,左肩嵌着一个弹孔,弹孔周围的布料已经焦黑,焦黑得像被烙铁烫过的皮革;右臂上翻着一道深得可怕的口子,皮肉向外翻开,能看见下面露出来的骨头。
“怎么回事?”胖子的声音都在抖。
“他去查城南黑市的路上遇了伏击。”左依依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她声音很轻,却锋利得像一把淬过毒的刀片。
“谁干的?”
“七煞会。”江寒的声音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立刻转过头。
江寒站在门口,头发全湿了,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流进领口,泡透了他身上的衬衫。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亮得能在没开灯的走廊里照出一条路来。
他走上楼梯,一步,两步,三步,脚步稳得离谱,稳得像黑暗里独独敲着的鼓点。可当他经过苏雷的担架时,他的手在担架边缘轻轻顿了一下,那力道轻得不得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冰山上。
之后他接着往前走,一步步走上了六楼。
六楼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很长的桌子,配了十一把椅子。
江寒在主位上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
第一样:天乱局的徽章,徽章上的“零”字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第二样:一张纸,是他亲手写的,上面列着五条计划。
第三样:镇魔令牌,很小,也很旧,牌面上刻着一个“零”和七条纠缠在一起的青铜龙纹。
他把三样东西在桌上摆好,然后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柳无双把苏雷推进了隔壁的手术室,她说手术需要两个小时,她说要是弹取不干净,就得把整条手臂切掉。她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脸庞在手术灯下白得吓人,白得像在冰面上磨过千百遍的手术刀。
说完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江寒。
“我不会让他死的。”她说,“不是因为我是医生。”
她又停了一下。
“是因为你还欠我一碗面,你亲手煮的阳春面。”
说完她关上了手术室的门。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连外面雨打梧桐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啪、啪、啪,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点。
江寒开口了。
“七煞会。”他说。
只有三个字,在场所有人瞬间都坐直了身子。
“苏雷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去了城南码头。”江寒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一份任务简报,“他带了六个人,目标是查封七煞会在码头区的黑市仓库。”
“出发前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左依依开口。
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到桌上,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短信:发件人苏雷,收件人左依依,发送时间15:38。
内容是:“左姐,码头名单已拿到,七煞会五号仓库,编号SC-077,凌晨有船靠岸,五千吨货,疑似军火。”
“然后呢?”胖子问。
“15:42分,他的信号断了。”左依依手指在触摸板上一滑,“我追踪了他的GPS,定位在这里。”
屏幕上的地图缩放到江城东南角的废弃码头,码头上标着一个红色叉号,旁边一行小字:信号中断地点,疑为伏击圈。
“他摸到仓库了,”龙四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结果被人反咬了一口。”
“不是反咬。”江寒纠正,“是陷阱。”
所有人都看向他。
“苏雷查到的仓库是假的,七煞会故意放了假消息引他过去,设伏等他。”
“你怎么知道?”陈百年开口。老人今年八十二岁,头发全白了,眼睛却清亮得很,清亮得像被擦净了八十年的老玻璃。
“因为七煞会的五号仓库根本不在码头,在地下。”江寒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个黑色的U盘,旧得表面的漆都磨掉了。
“这是老七留给我的U盘,里面有七煞会的资产清单,五号仓库的坐标在城南地铁三号线下面,不在码头。”
左依依把U盘插进电脑,十几秒后,她皱起了眉头。
“坐标确认,五号仓库确实在地下,码头那个是假坐标。”
“也就是说,早在苏雷出发之前,”江寒开口,“就有人知道他要去查码头。”
整个会议室陷入沉默,沉默了很久。
因为这句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内部有人泄密。
“是谁?”胖子的声音沉得像被扔进深水的铁球。
“不知道,”江寒说,“但这个人,不在这个房间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大雨。雨下得极猛,猛得像有人对着天底下倒了一整盆铁砂。
“苏雷的事,先放一放。”
他转过身。
“我要求你们从今晚开始,三天之内,把七煞会在江城的所有经济命脉,全部切断。”
会议室的灯光跳了一下,像拧到极限的灯泡,又像悬浮在空气里震颤的威胁。
“左依依。”
“到。”
“七煞会的资金流,你能查到多少?”
“全部。”左依依说。她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眼睛在屏幕背光里亮得惊人,亮得像点燃了引线的火药。
“七煞会在江城有十七个银行账户,八个地下钱庄,二十三个实体产业:六家夜总会,四家洗浴中心,三个货运站,一家装修公司,还有——”
她顿了顿。
“你家面馆街对面的那家棋牌室。”
“棋牌室?”胖子说,“那不就是个破地方吗?”
“那才不是什么破地方,”左依依说,“那是七煞会在老城区的结算中心,每天进出流水超过两百万。”
陈百年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很轻,可所有人都立刻转头看向他。
“十七个银行账户,”他说,“我有办法在七天之内把它们全部冻结。”
“怎么冻?”龙四问。"经济犯罪调查。"陈百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文件很薄,只有两页纸,可纸上的字却排得极密,密得像是蚂蚁在纸上布下的阵法。
"我查过了,七煞会名下的房产、土地、公司股权,至少有十六处存在违规登记。我在法院有四个学生,银监会有两个,税务局还有五个退休的副局级干部。"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江寒。
"姜老弟,我说过,法律就是武器,只不过大多数人不知道该怎么用罢了。"
江寒扫了他一眼,开口道:
"龙四。"
"在。"
"你从北殇基地能调多少人?"
龙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我的编制在北殇,不能直接调兵。不过基地外有两组轮休的兄弟,再加上我在新训队带的四个教官,一共十一个人。"
"够吗?"
"十一个人,"龙四说,"每一个都能在五分钟之内拆掉一栋楼。"
胖子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的雨。他身上的花衬衫在灯光下晃得厉害,活像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彩色旗帜。
"我这边也有准备,"他说,"货运站、夜总会、洗浴中心。"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数:
"我认识货运站的站长,他欠我两百万,我拿这个逼他,他今晚就能罢工。"
"夜总会合作的安保公司是我堂哥开的,我打个电话,他今晚就能把人全撤走。"
"洗浴中心这块地本身就是我家的。"
他转过头看向江寒:
"让他们滚,一个小时之内就能清场。"
江寒没笑,只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轻得像风拂过湖面漾开的一道细纹。
"好。"他说。
接着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影子铺了半桌。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三天之后,我要让七煞会在这座城里一分钱都赚不到,一个人都雇不到,连半个藏身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
"三天之后,老七会自己来见我。"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撑在桌上投下的那道影子。
外面雨还在下,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苏雷还在里面,柳无双正在抢救他。
江寒站在这间被雨声裹住的会议室里,背上驮着所有人的目光,沉得像是压了一整座城。
可他站得笔直,直得像一根狠狠钉进地板的钢针。
"还有一件事。"他说。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方将军告诉我,我父亲死那天,之所以被截停,是因为他当时正要说出一个名字。就是那个人——"
他顿了顿:
"杀了我父亲,出卖了天乱局,还害死了亚丁湾的十五个兄弟。"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得像是在报一串无关紧要的数字。
"我现在还不知道他是谁,但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
"而在那之前,所有人,包括在座的每一个——警察、军人、商人、医生、律师、黑客——"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都要活着。"
"都要活着。"
窗外一声雷炸响,响得震人。
手术室的门忽然开了,柳无双从里面走出来。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新旧血混在一起,湿乎乎糊了一片。她把口罩拉下来,露出一张极白的脸,白得像在冰上磨过千百遍的手术刀。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柳无双把橡胶手套扯下来,一只,又一只,扔进垃圾桶,随后走到桌前,拿起江寒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凉得她喉咙猛地抖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说:
"子弹取出来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可每个人的胸腔里都溢出一声轻响,轻得像是松了一口气。
"子弹打在左臂,从肩胛骨下面穿了过去,差三毫米就打中动脉,就三毫米。"
她用手比了一下,那距离很小,小到还不到她指甲盖的三分之一。
"命大,"她说,"不过接下来四十八小时绝对不能动,我会留在这里照顾他。"
江寒站起身,走到柳无双面前看着她,足足看了三秒。
"柳医生。"他说。
"嗯。"
"谢谢你。"
柳无双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很亮。亮得像那种在手术灯下反复折射过的光。
然后她开口了。
“不要谢我,要谢苏雷。是他自己从码头爬回来的。”
她顿了顿。
“他身上中了两枪,断了三根肋骨,左肩的弹孔一直流血。可他喊我名字的时候,说的是——”她模仿着苏雷的声调,粗哑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别告诉小寒。’”
江寒放在桌沿的手猛地收紧了。
“‘先查码头。’苏雷说,‘有人在码头等我们,名单不对,仓库是假的,通知老大,码头有人等我们——陷阱——是陷阱——’”
柳无双把苏雷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浸在手术灯的光里,泛着一种异样的湿意,湿得像蒙了层层水汽的玻璃。
“说完他就昏过去了。”她接着说,“救护车上他醒过一次,醒过来第一句问的不是‘我会不会死’,而是——”
“‘码头那边怎么样了?’”
龙四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不住地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了。
胖子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花衬衫落在灯光下,暗得离谱,暗得像被水浸过多年的旧旗帜。
左依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屏幕里的光标一闪闪的,一下,又一下,像黑夜里独自亮着的信号灯。
陈百年低下头,拿起那份文件,指尖轻轻划过纸上的字,轻得不得了,轻得像是在抚摸一块古老而沉重的墓碑。
江寒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手术室门口,推开门,看向躺在里面的苏雷。
苏雷躺在手术床上,浑身缠满绷带,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监测仪的波纹一上一下跳动着,很慢,很慢,却很稳。
江寒站在门口,就那么看着苏雷,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欠我一碗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在冰面上滑过的羽毛。
“你欠我一碗阳春面。上次你来面馆,我煮了四碗,你吃了三碗,说第四碗太辣——我确实放了辣椒,你转身就跑了。”
他顿了顿。
“这次,别跑了。”
监测仪的波纹轻轻跳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可苏雷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可确实动了。
江寒带上门,走回桌前,把三样东西收了起来:徽章,纸,镇魔令牌。他把它们放进兜里,抬眼看向在座的所有人。
“行动。”
只有一个字。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窗外,雨小了,雷声远了,紫金花园的灯光亮在黑暗里,很亮,很亮,亮得像黑暗里独自燃烧的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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