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从财经大学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省城初冬的傍晚灰蒙蒙的,路灯亮得早,下午五点刚过就一盏接一盏地点上了。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揣着方晴帮她跑出来的数据——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沓,用文件夹装着,封面是方晴用记号笔写的三个字:"初步版"。
她把那个文件夹抱在胸口,像抱着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方晴没有送她出图书馆,只说了一句"数据你先看,有问题发我",就转回去继续改论文了。小月站在台阶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玻璃门,门上映着她的影子——灰色的毛衣,毛了的袖口,肩上挎着那个肩带磨毛的帆布包。她看了一秒,然后转过身走下了台阶。
她没有坐公交回城中村。她沿着财经大学东门外的街道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排卖小吃的摊位、几家打印店、一家奶茶店。奶茶店门口站了几个大一的女生,正在互相拍照,其中一个举着奶茶杯对着镜头笑,背景是路灯和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小月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但她的目光在那些女生身上停了一瞬——她们穿着新买的羽绒服,化了淡妆,笑得没有负担。她想起四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奶茶店门口拍照,发朋友圈,等点赞。那时候她觉得一切都有可能,觉得自己只要努力就能变成她们中的任何一个,甚至比她们更好。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公交站。她上了一辆开往城郊方向的车,还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公交车开起来之后,她把文件夹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方晴整理的表格很干净,数据排列整齐,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出处。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用指尖的触感标记位置。公交车颠了一下,她把文件夹合拢,重新抱回怀里,然后看着窗外。
窗外的夜景一点一点地变了。从亮着的商场和饭店,变成稀疏的居民楼,再变成城中村那一带灰扑扑的矮房子。路灯的间距变大了,有些路段完全是黑的。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的时候,车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点了还有人往这种地方跑,有点奇怪,但他什么都没说,等她下了车就关门开走了。
小月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然后转身往城中村里走。窄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择菜。小卖部的货架上摆着几瓶积了灰的饮料和几包拆开卖的方便面。小月走过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扫码付钱的时候手机的电量显示只剩百分之五。她赶紧关了手机,揣回兜里。
她爬了六楼,摸黑开的锁,进了门,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打开手机充电,然后坐在床沿上,拧开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她牙根发酸。她把饼干拆开吃了几片,干,噎得慌,但她的胃需要东西,她没有管味道,一片接一片地咽下去,就着水吞。
吃完之后她把手机拔下来,打开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方晴没有发新消息来,林以珊也没有。朋友圈里静悄悄的。她想了想,给林以珊发了一句:"姐,钱收到了。项目有进展,回头跟你汇报。"林以珊大概是睡了,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拉开了拉链。
行李箱里还有一堆东西她昨晚没有掏完。衣服和护肤品之外,还有一本旧书、一条充电线、一个化妆包、一双酒店一次性拖鞋。她把那本旧书拿起来翻了翻——还是华子送的那本,扉页上写着"小月加油,我们一起上大学"。她把书合上,放在了桌子的右边,还是和昨天一样的位置。然后她的手碰到了行李箱底层一个硬硬的东西——扁的、长方形、皮革表面。她摸到那个形状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但她还是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个表盒。深蓝色的绒面小方盒,盒盖上印着一个银色的标志。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那块表。白色的表盘,细长的指针,表带是不锈钢的,在走廊渗进来的微光里泛着冷光。季明远送的那块。去年生日,他在公寓里递给她的时候说:"女生手腕上得有点东西,不然显得空。"那时候她站在江景公寓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他把表盒放在她手心里,说"生日快乐"。她当时手腕上空着,戴上之后抬起来看了看,觉得很好看。后来她每天戴着,洗澡睡觉都不摘,时间久了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印子,像一道淡淡的环。
现在她蹲在行李箱前面,手里拿着那个表盒,看着那块表。表还在走,秒针一格格地跳着,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她把表从盒子里取出来,翻到背面,表壳上刻着一行小字——"JM"两个字母和一个日期。是季明远名字的缩写和送表的日子。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表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她把表盒放在桌角,和那些护肤品隔了一段距离,然后坐在床上看了它一会儿。
她站起来去了卫生间。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日光灯管坏了半边,剩下一半在嗡嗡地闪,忽明忽暗的,像一只垂死的昆虫的翅膀。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镜子,镜子边缘有一圈黑锈,镜面上有一道斜斜的裂痕,把她的脸从中间分成了两半。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被裂痕分割的自己,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腕——表摘掉之后,那块皮肤比旁边白了一圈,像一道褪不掉的印记。她用拇指搓了搓那块皮肤,搓红了,但印子还在。她不再搓了,关了水龙头,转身走了回去。
回到房间,她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拉上了拉链。然后她坐到桌前,把方晴的数据文件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看得比在公交车上仔细得多,每一条都停下来想一想的程度。她边看边在另一张空白纸上记笔记,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排队。她写到深夜,笔记本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下来,歪过头看了一眼桌角的表盒。在黑暗中,那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像一块安静的石头。她伸手把它拿过来,打开盖子,把那块表取出来,用抹布——就是昨天擦过行李箱的那块——包了好几层,然后塞进行李箱最底层的一件羽绒服口袋里,拉上拉链。
做完这些之后她把行李箱推回墙角,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她没精力洗漱了,直接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薄,廉价的棉被芯,盖在身上不够暖,她蜷了一下身体,把膝盖缩到胸口。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和那块霉斑。霉斑在昏暗中看着她,像一张安静的、咧着嘴的脸。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胶痕在手边不远处,她用指尖摸了摸,摸到一小块凸起的残留胶渍,涩涩的,像干了的米粒。她把手指收回来,攥在掌心里,然后睡着了。
接下来的三天,小月都在城中村和一家超市之间往返。她面试了那家快消品公司,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公司logo。面试官问她为什么应聘销售管培生,她说"因为我需要一份工作"。面试官笑了,说"很实在",然后告诉她这行要站八个小时不能坐、要对每个路过的顾客说同样的话说八百遍。小月说"你能我就能"。面试官在她的简历上打了个勾,让她第二天来培训。
培训在一个商场的员工会议室里进行,去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轻女孩,还有一些中年女人。培训的内容很简单——产品知识、话术模板、促销流程。小月坐在最后一排,用手机记笔记。培训师说:"推销的核心是重复。你见到每一个顾客都要微笑,都要打招呼,都要挤出试用品给他们试。做一次容易,做一千次不容易。"
小月记下了那句话。培训结束的时候她领了一套工服——深蓝色的涤纶制服,胸前印着公司logo,背后印着促销口号。她拎着那套工服走出商场,站在路边,低头看了看那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折痕锋利得像刀切过的。她把它折了折塞进包里,坐上了回城中村的公交车。
上班的第一天,她早上六点就醒了。城中村外面的窄街上已经有早餐摊在冒热气了,她花了三块钱买了一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了。包子是白菜粉丝馅的,咸淡刚好,豆浆是甜的,烫嘴。吃完之后她坐公交去了那家超市——在省城另一头的一个社区商场里,从城中村过去要换两趟地铁再走十五分钟。她在员工通道签了到,换上工服,把包锁进柜子里,然后走进了卖场。
超市很大,头顶的日光灯管排成整齐的格子阵,白得晃眼。货架一排一排地延伸到远处,通道里偶尔有顾客推着购物车经过,车轮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小月被分配到洗衣液区域,她的任务是站在货架旁边,向每一个经过的顾客介绍产品、挤试用品、说服他们买走一瓶。
第一小时她觉得还行。她站在货架旁,腰挺直的,脸上挂着培训要求的那种十五度微笑,对每一个路过的人说"您好,XX洗衣液今天搞活动,买一送一"。大部分人不理她,目光都不转一下。少数人看一眼她的手,接过试用品搓了搓,说"还行"然后走了。有一个人买了,一个中年女人,推着购物车停下来听她讲了两分钟,然后往车里放了两瓶。小月在纸上记了一个"正"字的第一笔。
第二小时她的脚开始疼。那双鞋是从公寓带出来的高跟鞋,真皮的,鞋底薄,站久了前脚掌像踩在石头上一样发胀。她稍微换了一下重心,把脚后跟翘起来一点,让前脚掌歇一歇。一个穿制服的主管从她身后经过,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别靠着货架。"她立刻站直了。
第三小时她接了一个顾客,是个带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坐在购物车里哭闹。小月蹲下来逗了一下那个小孩,小孩不哭了,年轻妈妈多看了她几眼,在她的推荐下买了一瓶大容量的。年轻妈妈说"你挺会哄孩子的",小月笑了一下说"我以前哄过邻居家的孩子"。年轻妈妈推着车走了,小月站起来,发现膝盖因为蹲了太久有点发软。她扶着货架站了三秒,然后重新挂上微笑,对着下一个路过的顾客举起了那瓶洗衣液。
第五个小时她的脚后跟磨破了。她感觉到皮肤摩擦的锐痛从鞋跟那个位置传上来,一阵一阵的,像被细锯子在来回割。她趁人不注意蹲在货架后面,把鞋脱下来看了一眼——袜子后面洇出一小块暗红色,黏在脚跟上。她撕了一节试用品包装纸垫在袜子里面,重新穿上鞋,站起来,继续笑。
中午休息的那半小时,她坐在员工通道的楼梯间里,啃了一个从城中村带来的饭团。饭团凉透了,米粒硬得像小石子,咬一口在嘴里嚼很久才能咽下去。她靠在墙上,把鞋脱下来放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脚后跟——皮肤破了一大块,露出粉色的肉,边缘的皮翻起来皱巴巴的。她从包里翻出创可贴,撕开包装,贴上去。创可贴太小了,盖不住整个伤口,边上的皮肤还是裸露的。她看了看,没有再管,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了出去。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她在纸上画了五个完整的"正"字——二十五个顾客买了她的产品。主管看了她的销售记录,点了一下头说"还行",然后走了。小月换下工服塞进柜子里,走出超市大门的时候脚后跟疼得她走路一瘸一拐的。她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看到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那家超市所在的社区商场灯火通明,入口处摆着一棵巨大的塑料圣诞树,挂着亮闪闪的彩球和灯串。她站在那些灯光的边缘,看着那棵圣诞树,想起了一件事——季明远公寓楼下的大堂,每年圣诞节也会摆一棵真圣诞树,有松针的味道,树下堆着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全是空的,但样子很好看。
她转身走向地铁站,走进地下通道的时候灯光暗下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荡着。她的脚每踩一步都疼,但她没有停下来。
那周她每天都去上班,每天站八个小时,每天说同样的话两百遍以上。她的脚后跟的伤口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创可贴换了一张又一张,到最后那个位置贴不贴创可贴已经没有区别了——整块皮都成了硬邦邦的茧,颜色暗红,摸着粗糙得像砂纸。
第七天的时候,她在货架后面换创可贴时,用指甲刮了一下那块茧。不疼,完全麻木了。她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脚后跟,忽然觉得这双脚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脚后跟很滑,季明远有一次捏过她的脚踝,说"你皮肤挺好的"。那时候她坐在江景公寓的沙发上,脚搁在他膝盖上,穿着一双真丝的拖鞋。现在她蹲在超市货架后面,脚上穿着一双从城中村地摊上买的平底鞋,鞋底薄得能感觉到地砖的凉意。她盯着自己的脚后跟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穿上鞋,继续对着下一个路过的顾客微笑。
超市的广播里永远在放同一首歌——一首老掉牙的流行情歌,旋律简单到听一遍就能跟着哼。到第八天的时候她已经条件反射地能在心里跟唱了。她一边微笑一边在心里唱着那首歌,手上挤着试用品,嘴里说着同样的话,脑子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想着别的事。她在想项目计划书里的那组数据,想方晴帮她跑出来的那个表格里某一栏的数字,想第一次客户应该从哪里切入。
她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的微笑没有消失,嘴里的推荐词没有停顿,手里的动作没有减速。她的身体在做一个促销员该做的一切,而她的脑子在另一个地方运行着另一套程序。她觉得自己像一台分了屏的电脑,一半在卖洗衣液,一半在规划未来。
那天下午,顾客少了一些,她有了一个短暂的喘息时间。她靠在货架尽头的立柱上,拿出手机翻了一下,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华子的旧号码——不是他发的,是运营商发的系统通知,告诉她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她看着那条通知,停了一下,然后把它划掉了。她没有多想,或者说她不想让自己多想,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但那天晚上回到城中村,她坐在床上,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华子。想起大一的冬天,他攒了两个月伙食费,给她买了一条围巾,用快递寄到学校。快递显示签收,但她从来没有戴过。那条围巾后来去了哪里她不知道,可能是搬家的时候扔了,可能是捐了,可能是塞在某一个角落里落了灰。她坐在那张薄得咯人的床垫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打开数据文件继续看。她看了两个小时,中间喝了一杯水,没有吃东西。她把那份数据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这次用红笔做了标注,在她觉得可以切入的点上画了圈、打了问号、写了备注。做完之后她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墙。那堵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大概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报纸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上面的日期是几年前。她盯着那张报纸上模糊的字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躺了下来。
第二天是周末,她轮休。她没有多睡,而是早早起来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背上包出了门。她去了一趟财经大学。不是去找方晴,是自己去的。她沿着东门外那条街走了一遍,从街头走到街尾,仔细数了街上有多少家打印店、多少家培训机构、多少个自习室、多少家奶茶店。她在每一个店门口站一会儿,看看里面的装修、看看贴在门口的价目表、看看进出的顾客是什么年龄段。她在一家考研自习室门口站了最久,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坐满了埋头看书的学生,桌上堆着厚厚的辅导书和成摞的草稿纸。
她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自习室:上座率高峰期下午2-5点,人群集中在考研/考证群体,价格区间每小时5-10元,痛点:占座难、环境参差不齐。"打完字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街尾又折返回来,这一次她走进了几家培训机构,跟前台聊了聊,问了一些关于学员数量、课程安排、宣传渠道的问题。她问得很自然,像一个正在写论文的大学生,前台的人没有起疑,还递给她一张宣传单。她把宣传单折好放进包里,然后走出门,继续下一家。
中午她在路边买了一碗酸辣粉,蹲在路牙子上吃完了。粉很烫,辣味呛得她咳了两声,旁边一只流浪猫闻着味道凑过来,她掰了一小块烤肠扔给它,猫叼着跑了。她端着碗把汤喝了,然后把碗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走。
下午她走得更远了,到了学校后门那一片。那里她上大学的时候很少来,但此刻她走得很仔细,把每一条巷子都走了一遍。她发现后门有一排老旧的车库被改成了小工作室,有几间是纹身店,有一间是花店,还有一间门上贴着"招租"两个字。她透过那扇落了灰的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大概二十平米,空荡荡的,地板是水泥的,墙上有几道水渍。她记下了那个位置和门口贴着的电话号码,然后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了财经大学门口那排法国梧桐下面。路灯刚刚亮起来,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黄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交叠在路面上,像一幅画。她站在一棵梧桐下面,抬起头看了看。那些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在深蓝色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想起四年前刚入学的时候站在这里,也是抬头看这些树,那时候叶子是满的,遮天蔽日,她觉得这排树很壮观。现在叶子落光了,那些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幅筋骨毕露的素描,她看着它们,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些空下来的车库,如果能租下来做场地,会不会有需求?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爬了六楼,进了屋,把今天收集来的那些宣传单和拍的照片从包里掏出来铺在桌面上,一张一张地看。她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笔和纸,开始写第二版计划书。她写了三页,写到深夜,中间吃了一包泡面,加了一根火腿肠。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用手机把写好的内容拍下来发给了方晴,附了一条消息:"这是更新版。结合了实地调研的情况。你帮忙看看数据部分能不能跑。"方晴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回了一句"明天看,你先睡"。
小月没有睡。她坐在桌前,把那些宣传单收起来叠好,码成一摞放在桌角。桌角的另一边,那个表盒还在。她看了那表盒一眼,伸手拿过来,打开盖,取出那块表,用布包好,重新放回了行李箱底层的羽绒服口袋里。然后她把行李箱推到墙角,站起来关了灯,躺回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的霉斑看了一会儿。那块霉斑比前几天似乎大了一点点,边缘蔓延开几道细细的灰色纹路。她看着那些纹路,忽然觉得它不再像一个咧着嘴笑的人了,更像一个正在慢慢张开的手掌。她盯着那只手掌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才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财经大学门口那排法国梧桐,夏天的,满树浓绿的叶子在风里翻涌着,像一片绿色的海。她站在树底下,旁边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手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的掌心有薄茧,粗糙的,暖的。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想抬头看看那个人的脸,但她的头抬不起来。风在吹,树叶哗哗地响,那只手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然后梦就断了。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是那堵灰色的墙,和墙上一如既往的黑暗。她躺在黑暗中,手心还残留着梦里的触感,粗糙的、暖的。她把手攥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她起床洗漱,换了工服,出了门。今天还是要去超市,要站八个小时,要说两百遍"您好,XX洗衣液今天搞活动"。她走下六楼,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自建房——七层高,外墙的白瓷砖剥落了大半,楼道口黑洞洞的。她看了一秒,然后转身走进了晨光里。省城的早晨灰蒙蒙的,但光线里已经有了一点暖意,照在她那件深蓝色的工服上,把那行促销口号照得清清楚楚。她踩着街道上的碎石子往公交站走去,脚步比前几天稳了一些。脚后跟的茧还在,但走路的时候已经不疼了。
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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