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墨还新

立春过后，院里的泥先软了。

小槐树还光着枝，根旁却钻出几簇嫩叶。翠儿说是野蒿，常贵咬定能包荠菜馄饨，两个人蹲在树下争了半天，谁也没敢先尝。

最后把沈晚棠请来。

她看了一眼：“都不是。”

常贵不死心：“能吃吗？”

“你可以试试。”

“奴才早饭还没消，改日再说。”

他拿着扫帚走得很快。翠儿在后面笑，白布结松了也没顾上系。

药房开年后的第一件事，和买药无关。

沈晚棠让陶妈妈另立一册，记侯府下人的姓名、年岁、住处、旧病与近日不适。册子起初叫“病簿”，胖厨娘听见便不肯来，说好端端的人把名字写进病簿，晦气。沈晚棠只好把封皮换成“康健簿”。

换了名字，来的人仍旧不多。

消息传到各院时已经变了样。有人说世子夫人要挑病弱的发卖，还有丫鬟睡前往脸上抹胭脂，怕第二日气色不好，被陶妈妈记上一笔。

常贵第一个来。

“奴才胃口太好，算不算病？”

孙继堂替他把了脉：“少吃两碗便能治。”

常贵认定府医挟私报复，转头去找张伯评理。

胖厨娘始终没来。

沈晚棠便去了厨房。

“奴婢身子好得很。”胖厨娘堵在门口，围裙上全是面粉，“一顿能吃三碗饭，夜里打雷都醒不了。夫人有药，留给那些咳的喘的。”

“这两日谁闹肚子？”

胖厨娘眼神往灶后飘：“没人。”

话音刚落，里头传来一声压不住的肚响。有人紧跟着咳嗽两下，像要把那声音盖过去。

沈晚棠从胖厨娘身旁走进去。

厨房比冬日暖得多，两口大灶都烧着。梁上的水汽凝成珠，一滴滴落在灶边。案板刚切过生肉，旁边堆着准备凉拌的萝卜。水缸敞着盖，木瓢漂在水面。靠墙几袋米直接落在地上，最外一袋破了两个小洞。

“粮袋搬开。”

胖厨娘挡了一下：“底下潮，夫人别弄脏鞋。”

“知道潮，怎么不垫木板？”

“木板叫账房拿走修库架了。拿砖垫，袋子容易倒。”

两个帮厨把粮袋挪开。袋底撒出几粒发黑的米，混着细碎的黑褐颗粒。

胖厨娘蹲下，捻起一粒，脸色立刻变了。

“耗子。”

她抄起火钳便要找洞。沈晚棠拦住她，先让人看灶后和墙脚。新抓痕有好几处，洞也不止一个。只堵眼前这处，过不了一夜，老鼠还能从别处钻回来。

“破袋单放院外，不能再下锅。剩下的先抬到长凳上，今日把木板要回来。墙洞用碎石和灰浆封，夜里下笼。”

胖厨娘心疼那袋米：“淘洗几遍，煮熟总能吃吧？”

“你吃？”

“奴婢敢。”

“灶后那两个人呢？”

里头安静下来。

片刻后，两个帮厨慢慢走出来。一个脸色发白，另一个一直按着小腹。胖厨娘看看她们，又看看米袋，把火钳往灶边一靠，亲手扎紧了袋口。

“搬出去。”她说。

沈晚棠问过两人的症状。都没有高热，也没有连着呕吐，腹痛轻重不定。她没有急着用止泻药，先问近两日吃过什么、喝哪口井的水、是否同用碗筷。

两人的饭食不同，夜里值灶时却都喝过西井的水。

西井离泔水桶太近。井绳拖过湿地，再从井栏上磨回去，木桶底还粘着一片烂菜叶。井沿有个缺口，洗菜水顺着砖缝往下渗。

“这口井先停三日。”沈晚棠说，“改取东井，水烧开再喝。”

胖厨娘一听要走远路，脸又皱起来：“若三日后她们还没好呢？”

“那便是我查得不对，再往别处找。”

“夫人也会查错？”

“会。”

胖厨娘原本准备了不少话，这下全堵在嘴边。她回头看一眼敞着的水缸，又自己找来木盖压上。

鼠咬过的粮、混用的案板、没有盖的水缸、拖地的井绳，都可能让人病。眼下看不出是哪一样，也许不止一样。沈晚棠让陶妈妈逐条记下，约好三日后再看两名帮厨的情形。

午后，胖厨娘提着一壶水来药房。

“东井的，滚了三遍。”她把壶放下，额头全是汗。

“一遍便够。”

“多滚两遍也不费钱。”

“费柴。”

胖厨娘盯着水壶想了一会儿，抱起空托盘往外走。到门边又回头：“明日滚几遍？”

“一遍。壶先洗净。”

“记住了。”

厨房有人进过康健簿，旁人才陆续敢来。陶妈妈原先抄的现册很快不够用。侯府下人调进调出，有人记得年纪，不记得籍贯；也有人换过两次院子，自己都说不清是哪年。

张伯说档库里有旧仆役册。

册子搬来两箱。新册纸硬，旧册一翻便掉屑。沈晚棠只抄需要的名字，不在原页上做记号。翻到十几年前，归属一栏不再写院名，写的是各自主子。

温氏名下原有七人。

两名粗使，三个陪房，一个老嬷嬷。最后一行被浓墨整个涂掉。

沈晚棠的手停在页边。

前后字迹早已褪成深褐，那块墨却黑得发沉。纸页泛黄，墨边压着一根新翻起的纸纤维。她把册子挪到窗边，斜着迎光。墨面竟有一点不自然的亮。

陶妈妈低声问：“后来涂的？”

“看着比原字新。”

“能不能用水润开？”

“水会把底下的旧墨一起洇掉。”

刀刮也不成。纸已经脆了，稍一用力，留下的痕迹会和原字一道毁掉。

沈晚棠压低灯盏，从几个方向看墨层边缘。涂得太厚，底下只在末尾露出一小折。像女字旁，也可能只是纸面的裂纹。

她没有把它认成任何名字。

陶妈妈取来薄纸，照页码、行距与墨块大小完整描下。原册用两层纸包好，两人当面贴封，各自在封口签名。

“不送回档库？”陶妈妈问。

“档库近日谁进去过，要先查。原册暂放药房内柜，族老若要看，让他们来这里。”

陶妈妈点头，把封好的册子放进去，钥匙交回沈晚棠手中。

傍晚窗光暗下去，那块新墨不再反亮。沈晚棠把描页夹进秘密册子，翻到蕙娘那一页。

她没有把两处线索连在一起。

只写：温氏旧仆役册，一名被涂。墨色较新。末笔疑有女旁，未定。

窗外，胖厨娘正带人往粮袋下垫木板。常贵举着火钳守鼠洞，半天没动静，困得直点头。有人在灶后喊了一声，他惊醒便扑过去，撞翻一只空盆，厨房顿时骂成一片。

沈晚棠合上册子。

内柜里的旧页已经封好。浓墨最下方，仍露着半个没有遮严的弯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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