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初入军营，非议四起2

周参军被她问得一噎，脸色沉了下来：“巧言令色！军中自有军中规矩！你一介女流，混迹于数万男儿之中，成何体统？又岂能专心办差？”

“体统与否，卑职不敢妄议。”阮仪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卑职只知，既领此职，便当尽责。至于能否专心——”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注视这里的军官和士兵，“卑职今日在此立下军令状：自即日起，凡经卑职之手所录粮秣军械文书账目，若有疏漏错讹，导致贻误军机、损害军资，卑职甘受军法，绝无怨言。”

她转向叶婉君，躬身道：“然，若卑职恪尽职守，账目清晰，差事无误，也请参赞明鉴，并请诸位同僚——”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参军和周围众人，“以公事相待，莫以私见相扰。”

校场边缘忽然安静了一瞬。

只有远处操练的呼喝声、战马的嘶鸣声、风吹旗帜的猎猎声，还在持续传来。

那些原本带着轻视和玩味的目光，此刻多了几分惊异和审视。这个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女子，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甚至敢当面立下军令状……这可不是寻常后宅丫鬟能有的胆识和口才。

周参军脸色变幻，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阮仪那双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竟一时语塞。

叶婉君此时方才开口，声音冷冽如冰：“周参军，阮书记官的话，你可听清了？”

周参军一个激灵，连忙躬身：“下官……听清了。”

“听清了就好。”叶婉君策马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及周围所有军官，“阮仪，乃本参赞亲自任命之书记官，职权范围内一应粮秣、军械、文书、账目事宜，皆由其统辖核验。自即日起，各营、各队凡有相关事务，均需按规矩向书记官衙门报备、核销。若有延误、瞒报、虚报者——”她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军法无情。”

最后四个字，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杀伐之气，让在场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此外，”叶婉君继续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阮书记官奉的是侯爷与本参赞的军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无故刁难、滋扰、妨碍其履行职务。若有违者，视同违抗军令。”

一片肃静。

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响。

叶婉君不再多言，调转马头：“阮仪，随我去中军大帐，侯爷要见你。”

“是。”阮仪翻身上马，跟在叶婉君身后。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依旧追随着她，但其中的鄙夷和轻蔑，至少明面上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探究、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阮仪一直跟在叶婉君身边。镇北侯叶啸天在中军大帐召见了主要将领和文官，部署开拔事宜。阮仪作为新任书记官，也列席末位。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快速在随身携带的纸簿上记录着关键信息：各营编制、预计开拔序列、携带粮草基数、沿途补给点……

帐内弥漫着皮革、汗水和墨汁混合的气味。巨大的沙盘上插满了代表敌我兵力的小旗，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作响，映照着将领们严肃或凝重的脸。叶啸天的声音浑厚有力，每一条命令都简洁明确。阮仪能感觉到，偶尔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大多一触即离。

会议结束后，叶婉君带着阮仪来到位于中军大帐西侧的一片营区。

“这里便是书记官衙门所在。”叶婉君指着一排相对整齐的营帐，“你的营帐在那边，我已让人安排好了。你先安顿下来，未时三刻，各营书记官会来此集合，由你向他们讲解新的账目表格和核销流程。”

她顿了顿，看着阮仪：“方才那周参军，是兵部老人，资历深，人脉广，在军中书记官体系里颇有影响力。他今日当众发难，未必是他一人之意。你初来乍到，立威是必要的，但也要心中有数。”

阮仪点头：“我明白，小姐。今日之事，恐怕只是开始。”

叶婉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掠过一丝复杂：“委屈你了。”

“不委屈。”阮仪摇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叶婉君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去。

阮仪独自走向分配给自己的营帐。

越往西走，营帐越显简陋，空气中马粪和草料的气味也越发浓重。她的营帐位于这片区域的边缘，紧邻着马厩。那是一顶灰扑扑的旧帐篷，布料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变薄，帐门处的系绳也有些松垮。

她掀开帐帘。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骚臭味扑面而来。

帐内光线昏暗，地面一片狼藉。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泛着黄褐色的污水泼得到处都是，将原本铺在地上的干草浸得湿透泥泞。她带来的那个简单铺盖卷被扔在污水里，粗布面已经被污渍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唯一一张矮几也被掀翻，上面放着的一叠空白表格散落在地，沾满了污迹。

帐内空间狭小，这污浊的一幕几乎充斥了整个视野。污水渗入泥土和干草，散发出刺鼻的氨味和腐烂气息。几只苍蝇在污渍上方嗡嗡盘旋。

阮仪站在帐门口，一动不动。

帐外不远处，马厩里的战马发出响亮的喷鼻声和蹄子刨地的声音。更远些，隐约传来几个士兵压低的嬉笑声，伴随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还真进去了……”

“……瞧她那细皮嫩肉的样儿……”

“……看她还怎么待……”

声音断断续续，随着脚步声消失在营帐之间。

阮仪缓缓放下帐帘。

她站在帐外，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风从马厩方向吹来，带着草料和牲畜的味道，与她帐内散出的污浊气息混合在一起。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些尘土的靴尖。

然后，她慢慢蹲下身，从革囊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帕，开始擦拭靴子上沾到的泥点。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擦干净靴子，她重新站直身体，目光扫过眼前这顶破旧的帐篷，扫过不远处那些看似忙碌、实则余光都在瞥向这里的士兵，扫过更远处连绵的营帐和飘扬的旗帜。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秋日阳光下，沉静得像深潭的水，映不出丝毫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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