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初入军营，非议四起1

鸡鸣三遍，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侯府内外，车马嘶鸣，甲胄铿锵，火把的光芒逐渐被渐亮的晨光取代。

叶婉君换上了一身银亮细甲，外罩玄色披风，按剑立于听雪轩前庭。阮仪也已收拾停当，一身深青色简便男装，头发利落束起，背负着一个装有重要文书与表格的革囊。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迈步向外走去。府门外，亲兵已列队等候，战马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远处，京郊大营方向传来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一声接着一声，穿透黎明的薄雾，那是大军集结的号令。

阮仪翻身上马，握紧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在晨光中轮廓渐显的镇北侯府。此去，不知何时能归，亦不知前路究竟有多少明枪暗箭在等待。但她眼神坚定，再无犹豫。

晨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刺骨。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未开门，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小贩推着车，看到这支甲胄鲜明的队伍，慌忙避让到路边。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与远处军营传来的号角声、隐约的鼓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肃杀而紧迫的韵律。

越靠近京郊，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便越发复杂。晨雾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马粪的臊味、金属摩擦后特有的铁锈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大量人群聚集而产生的体味与汗味。道路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营帐，一些士兵正在整理行装，看到叶婉君一行人，纷纷停下动作，投来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

当那座巨大的辕门出现在视野中时，阮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京郊大营的辕门高达三丈，以粗大的原木搭建而成，顶端悬挂着“胤”字大旗和镇北侯的“叶”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辕门两侧，持戟的卫兵如雕塑般肃立，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门内，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营帐海洋，灰白色的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其间人影幢幢，战马嘶鸣，各种嘈杂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叶婉君一马当先，穿过辕门。

就在这一刹那，阮仪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般射了过来。

那些目光来自辕门两侧的卫兵，来自正在校场上操练的士兵，来自营帐间穿梭的军官，甚至来自远处瞭望塔上的哨兵。好奇、审视、鄙夷、轻蔑、不屑……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她钉在原地。她这身简便男装或许能模糊性别，但那过于清秀的面容、纤细的身形，以及紧跟在叶婉君马后的位置，都让她成为了一个突兀而醒目的存在。

她能听到压低的议论声，像蚊蚋般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那就是叶小姐？果然英气逼人……”

“后面那个是谁？看着像个娘们儿。”

“就是娘们儿吧？叶小姐怎么带个女人进军营？”

“嘘，小声点……”

叶婉君恍若未闻，径直策马向中军大帐方向行去。阮仪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刺人的视线，只专注于控制身下这匹并不算温顺的战马。马蹄踏在夯实的营地上，扬起细小的尘土。

行至一片相对开阔的校场边缘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一群军官模样的人正围在一起说着什么，看到叶婉君过来，纷纷转身行礼。

“参见叶参赞！”

叶婉君勒住马，微微颔首：“诸位将军免礼。”

人群中，一个年约五旬、留着山羊胡、身穿浅青色文官袍服的老者，目光在阮仪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叶参赞，大军开拔在即，诸事繁杂，您怎么还带了个……嗯，随从？”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十几个人都听清。那几个军官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阮仪身上，有的皱眉，有的露出玩味的笑容。

叶婉君面色一寒，握着马缰的手紧了紧。

那老者却似浑然不觉，继续笑道：“军中要地，刀兵凶险，岂是妇人该涉足的地方？叶小姐带个丫鬟来，是来伺候汤水的么？还是说，镇北侯府已经缺人到如此地步，连个像样的书记官都找不出了？”

这话说得刻薄，周围几个军官中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

阮仪感觉到那些目光更加刺人了。她能闻到那老者身上淡淡的墨汁和旧纸张的味道，混合着一股陈年茶垢的气息。她能看见他眼中那种属于老资格文官对武人的隐隐轻视，以及对“女子干政”根深蒂固的鄙夷。

叶婉君眸中寒光一闪，正要开口——

阮仪却轻轻一夹马腹，上前半步。

马匹向前挪了半步，恰好让她与那老参军平视。她翻身下马，动作虽不如军人利落，却也稳当。落地后，她对着那老参军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揖礼，姿态标准，挑不出错处。

“大人。”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在略显嘈杂的校场边缘，竟有种奇异的穿透力，“卑职阮仪，奉侯爷与叶参赞之命，任此次北征军中书记官，专司粮秣、军械、文书、账目等一应事宜。”

那老参军——后来阮仪得知他姓周，是兵部派来的录事参军，在军中掌管文书已有二十余年——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她，嗤笑道：“书记官？你一个女子，识得几个字？懂得什么账目？军中粮秣器械，动辄数以万计，错一个数，便可能误了大事！这不是你们后宅女子摆弄胭脂水粉，错了还能重来！”

阮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晨光从侧面照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镇定。

“大人所言极是。”她缓缓道，“军中事务，确非儿戏。妇人不得干政，此乃礼法。然，军需账目，关乎数万将士衣食性命，关乎一场战事胜负成败。账目清晰无误，粮秣及时到位，器械保养得宜，方是正理。卑职不才，蒙侯爷与参赞信重，领此职责。敢问大人，评判一人能否胜任书记官之职，当以其出身性别论，还是以其能否厘清账目、办好差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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