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少了一颗扣子

人散尽之后，会议室里还残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酸气。

“林曼曼，留一下。”

她收回迈向门口的脚步，转身站好。

长桌对面，陆沉霄没站起来，椅背往后仰了几度，两条长腿叠交着伸在桌下，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食指缓缓叩着金属表面。

他看了她很久。

“你从头到尾都知道会变成这样。”

不是疑问。

林曼曼隔着那副黑框眼镜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陆总，我只是一个学化学的新人，碰巧记性比较好。”

他盯着那个笑容，指尖叩击扶手的节奏停了。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长桌，一步一步走过来。

近了。

比每天嗅诊的距离近太多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虹膜边缘那圈深琥珀色的纹路，近到他体温几乎能烫到她额角的碎发。

他垂着眼看她，那个高度差让他的视线几乎是贴着她的发顶往下压的。

“从明天起，你搬到四十六楼。”

“就在我楼下。”

林曼曼仰着头看他。

“好的，陆总。”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细软，乖巧得无可挑剔。

他没退开，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指节纤长，干净得不像话。

“你这双手，”他的嗓音又低了半度，尾音拖着一截说不清意味的沙哑，“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林曼曼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笑了笑没回答。

他们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会议室的冷气把两个人身上的气息搅在一起——他那股冷冽的木质底调，和她那层温吞的草木清香，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纠缠得难分彼此。

陆沉霄后退一步，转身往门口走，步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门关上的声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林曼曼站在原地，指尖捻了捻袖口的线头，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收。

笼门正在关上。

但被关进去的那个人——她垂下眼帘，看着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地面上落着的一颗袖扣，银色的，冷光微闪。

方才靠得太近的时候蹭掉的，他自己都没发现。

她弯腰捡起来，握在掌心。

林曼曼把那颗袖扣放进开衫口袋里，指腹隔着布料摩挲了一下它的轮廓，然后拉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电梯正好开着，秦风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新的门禁卡，看见她就递了过来。

“四十六楼，工作室已经收拾好了，通风系统是独立管道，跟总裁办那层共用同一套空气循环。”

她接过卡片看了一眼——权限等级从C跳到了A2，仅次于秦风本人。

“这么快？”

秦风面色如常：“陆总中午就让行政部准备了。”

中午。

提案会是下午两点开始的。

也就是说，在今天这场戏还没上演之前，他就已经决定把她挪到自己楼下了。

林曼曼捏着卡片进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对着不锈钢镜面整了整领口。

他的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判断——离她越近越好，越近越安全。

四十六楼的工作室比之前那间大了将近一倍，南向落地窗外是半城天际线，桌上摆着全套德国进口的精密天平和气相色谱仪的小型便携版，柜子里码着三十六种基础香料的标准样本瓶。

她没急着归置东西，先走到通风口下面站了三秒，闭眼感受气流方向——从天花板出风口斜向下吹，经过房间中央，从地面回风口抽回去。

而这套管道的另一端，连着头顶那层楼的总裁办公室。

她呼出去的每一口气，都会经过过滤之后，变成他空间里空气的一部分。

二十四小时，无间断。

林曼曼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那本随身笔记翻到今天的页面，在“依赖曲线”那栏后面写了一行字：主动缩短物理距离，触发条件已从“生理缓解”转向“心理锚定”，疗程进入第二阶段。

笔尖顿了顿，又在下面补了一句很小的字：袖扣，银，定制款，内侧刻着LCX三个字母缩写，边缘有轻微磨损，佩戴频率极高。

她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最底层，掏出手机给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发了条消息：爷爷，NS-07冷藏柜，有曼陀**花标本，入库审批人是陆启明，日期比您告诉我的那个时间晚了三个月。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聊天记录清空了，手机扣在桌面上，人往椅背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脑子里同时转着三条线。

第一条，苏晴的提案今天在全体评审面前崩盘，以她的性格，接下来要么狗急跳墙要么缩回去舔伤口，无论哪种都不足为惧，但她背后那个人会不会因此加速动作，需要观察。

第二条，陆沉霄的嗅觉灵敏度远超正常人的上限，这不是过敏症的特征，更像是长期暴露在特定神经刺激物下产生的代偿反应——跟她在空调回风样本里检测到的那种酰胺类降解物对得上。

第三条——

手机亮了。

爷爷回了四个字：别急，别动。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好。

楼上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皮鞋底踩在实木地板上的闷响，节奏均匀，从窗边走到办公桌的方向，然后停了。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好像能透过那层混凝土看见那个人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或许捏着今天提案会的评分表，又或许在翻他那只袖口——发现少了一颗扣子。

会来找她要吗？

还是会让秦风来？

又或者——他会假装没发现，然后在明天嗅诊的时候，把那只少了扣子的手腕伸到她面前，看她什么反应。

林曼曼嘴角弯了弯，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银色袖扣放在掌心，对着落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转了转。

不急。

让他先想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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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十一点，陆家老宅。

陆沉霄洗完澡出来，浴袍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头发还滴着水，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后脑陷进枕头里。

今天的头痛没有发作，连那种时刻蛰伏在太阳穴后面的隐约胀感都消失了，是一种陌生的松弛。

他举起左手看着手腕——衬衫袖扣不在了，大概掉在公司什么地方。

不重要。

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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