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桑竹是被一阵香味熏醒的

准确地说是烤面包、炖肉和某种甜得发腻的奶油糊糊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从走廊尽头一路飘过来，穿过半开的窗户，钻进她鼻子里，把她从深沉的睡梦里一点点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了天顶偏西的位置。阳光从拱形窗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黄色光带，她的脸压着的那片袖口已经被晒得暖烘烘的。药剂室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比清晨热闹了太多。

午餐时间。

桑竹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咔咔响了几声。怀里的银色内衬滑落了一角出来，被她塞回去，然后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桌面上摊着昨晚留下的几张草稿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她自己的字本来就不算好看，困到极致的时候写出来的东西跟鬼画符似的，这会儿也认不出上面记了什么。

她随手把纸揉成团丢进废料篓里，转身出了门。

九月的正午阳光算不上烈，但学院走廊里的光线比早晨亮堂了好几倍。石墙上攀着一种叫"光藤"的魔法植物，夜间会发出淡蓝色的荧光，白天则安安静静地贴着墙根伏着，像是在打盹。桑竹沿着走廊慢慢往食堂方向走，脚步很轻，浅青色的头发被走廊穿堂风撩起来又落下。

走到中庭的时候她停了停。喷泉旁边的草坪上坐了几个学生，围成一圈在分食什么，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她没往那边看，只稍稍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喷泉顶上那只正在喷水的石雕天鹅，落在对面塔楼的最高层。

奥利安站在那扇窗户前面。还是早晨那件黑底银纹的法袍，银灰色的长发在逆光里泛着冷调的光泽。他低着头，面前悬浮着一卷星图，指尖在上面快速划动，像是在标注什么。

桑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圣罗兰的餐厅是一间巨大的穹顶厅堂，四面墙上镶着彩色玻璃窗，正午的光线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红蓝绿交错的斑斓光影。长条桌从东到西摆了十几排，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坐着，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各种魔法材料残留的气味——桑竹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三桌有人在偷偷往汤里加提神药 剂。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座位临窗，可以看见外面的草坪和远一点的教学楼顶。餐盘上是一碗炖菜、两片烤面包和一杯清水。她的食欲向来不大，或者说她习惯了吃很少——东方那套"轻断食"的说法在穿过来之前她就试过，到了这边更是顺手地延续下来。

她刚坐下不久，对面的座位就被拉开了。一个人坐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本来就该坐在这里一样。

桑竹抬起头。多里安·赫姆洛克冲她弯眼笑了笑，手边端着一份比她丰盛得多的午餐，烤鸡腿、奶油浓汤、蔬菜沙拉、还有一小碟甜点，在白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

"醒啦？"他问，语气像在跟相熟多年的弟弟说话，"我从窗口路过看见你趴着睡呢，没叫你。"

"嗯。"桑竹舀了一勺炖菜送进嘴里，含含糊 糊地应了一声，"学长也没吃？"

"等你一起嘛。"多里安切下一块鸡腿肉，吃得很慢，姿态从容。他把那碟甜点往桑竹那边推了推，"尝尝？食堂今天特供的蜂蜜布丁，我多拿了一份。"

桑竹看着那碟金黄色的布丁，眨了眨眼。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边一只手伸过来，把布丁碟子端走了。

"他不能吃蜂蜜。"奥利安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冷冰冰的，带着一股"我早料到了"的笃定。他单手端着餐盘，在桑竹另一侧坐下来，把那碟布丁放到自己面前，抬眼看向多里安，"你不知道他体质特殊吗？"

多里安的笑容纹丝不动："是吗？我昨晚送蜂蜜水给他，他喝得很好呀。"

奥利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头看向桑竹，深紫色的眼睛里飞快掠过一丝什么，像是震惊又像是恼火："你喝了他的蜂蜜水？"

"嗯。"桑竹又舀了一勺炖菜。

"你没有肚子疼？"

"没有。"

奥利安沉默了两秒，放下手里的餐叉，皱着眉头看着她："……你上次不是喝了我给你的蜂蜜水后，不是面色特别差还有些想吐吗？当时吓得我……”

桑竹终于抬起眼看他，目光平平静静的:“多里安学长昨日的蜂蜜柠檬水中蜂蜜的量剂的很小，我的体质可以承受，但是奥利安学长你给我的蜂蜜水放了不只一勺蜂蜜吧。”她慢吞吞地说，"话说你昨晚一整夜没睡吧？你眼睛里全是血丝。"

奥利安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后半句"我才没有"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因为他确实一整夜没睡。桑竹昨夜在药剂室亮灯的时候他就在星象院窗口站着，中途下来过两次：一次是凌晨两点绕着药剂室走了一圈，确认窗没关严，顺手补了个防风咒；一次是凌晨四点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响动，他在门口站了三分钟，直到听见桑竹低低骂了一声"手滑"，才转头回了楼上。

他无从解释。他总不能说"我担心你配毒配到晕倒"。毕竟——他确实不知道桑竹在配毒。他只知道那个体弱多病的小学弟又在折腾什么危险的药剂，一整夜不睡，迟早把自己熬垮。

多里安安静地观察了这几秒。他注意到奥利安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新的烫伤痕迹，很淡，刚结痂的样子。星铸附魔师的工具经常要接触高温星晶，烫伤并不稀奇，但奥利安是出了名的"完美主义者"，平时手上一道划痕都要立刻处理，怎么会让烫伤留到结痂还没治？

答案很简单：他没来得及处理。

为什么没来得及？

多里安垂下眼帘，切了一口烤鸡送进嘴里。他的笑容还在，但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变得深了一些。奥利安昨夜一直守着药剂室，从凌晨两点守到天亮。为了保护那个"药罐子学弟"，一个星象院首席丢下了自己的星图观测任务，在走廊里游荡了一整夜。

有意思。

"算了。"奥利安别过脸去，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伸手把那碟蜂蜜布丁端起来一口一口吃掉了。吃得很用力，像是在跟布丁本人有仇。

多里安笑着看他吃，什么也没说，又把自己那份蔬菜沙拉往桑竹那边推了推："那吃点蔬菜吧，这个总没问题。"

桑竹道了谢，拿起叉子慢吞吞地吃了几片生菜叶。

就在这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餐桌尽头传过来——

"桑竹同学，午饭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伊索尔德·温特米尔端着餐盘从长桌的另一头走来，经过他们这桌时脚步没有停留，但目光精确地落在桑竹面前那份已经被吃了一半的炖菜上。

"今天下午的风纪委员会例会在三点。"她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你的实验报告我看了第三页，有一处药性计算偏差。需要你当面确认。"

桑竹抬起头："我几点交的？"

"凌晨五点十七分。塞进我办公室门缝里的。"伊索尔德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声音从她冰蓝色的肩头传来，不高不低，"下次直接放桌面，塞门缝会折角。"

她走远了。餐盘在她手中稳稳端着，长桌两边经过的学生主动给她让了路。

奥利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她连五点十七分都记得住？"

桑竹已经埋头继续吃炖菜了，像是没听见。

午饭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奥利安吃完了布丁又啃了半块面包，时不时瞪一眼多里安；多里安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睛在桑竹和奥利安之间来回游移了数次，像在拼一副不太完整的拼图；桑竹吃得最慢，细嚼慢咽，中途还打了个哈欠，被奥利安低声训了一句"吃饭不要睡觉"。

午后的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三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红蓝绿交织的光影。桑竹抬头看了一眼穹顶，那些玻璃上绘着远古法师与龙族战斗的图案，彩色的光斑落在她浅青色的头发上，像打翻了一小盒颜料。

多里安顺着她的视线望上去："喜欢这些窗？"

"嗯。"桑竹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左下角那幅画里的龙画错了。龙族的血应该是银色的，他画成了红色。"

多里安和奥利安同时看向那扇窗。那是一幅相当古老的彩绘，少说也有三百年历史。画面上一位持杖法师正与一头喷火的巨龙对峙，龙口喷出的火焰被法师用屏障挡住，龙身上被刺中的伤口处涂着大面积的红色釉彩。

"你见过龙血？"多里安转过脸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一丝认真。

"书上看过。"桑竹把最后一口炖菜吃完，放下勺子，"古籍区二楼东侧第三排，左数第七本。《北境生物志·龙族篇》第七十二页，有龙血的详细描述和图示。"

奥利安拧起眉头："那本书我翻过，第七十二页是空白。"

"你得用低温火焰烤一下纸面。那页的字是用冰蜥蜴血写的，常温下透明，遇热才会显色。"

长桌安静了几秒。多里安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继续吃自己的午餐。奥利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刻薄话，但最终还是只憋出一句："……你成天都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桑竹没回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当然不会说——她在书库溜达的那天，顺手把整个古籍区"扫"了一遍，用她自己调配的显影剂把那些隐藏了上百年的注解和批注全看光了。那页龙血图的画法有错这件事，是一个三百年前的匿名学生在批注里写的，后来被当时的管理员用特殊墨水盖住了。

她只是记住了而已。

午饭后她依言去了伊索尔德的办公室。风纪委员会位于主教学楼西翼二楼，走廊尽头最后一间，门板上刻着一枚冰晶纹样的徽章。桑竹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一声"进"，推门走了进去。

伊索尔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沓文件。她刚才大概在处理什么公务，手边的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桑竹进门之后她头也没抬，只说："把门关上。"

桑竹关了门，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伊索尔德终于抬起眼，浅灰蓝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的实验报告第三页，夜光蕈的用量写的是'十五克'，但你实际上领的是二十五克。剩下的十克呢？"

"倒掉了。"

"倒在哪里？"

"药剂室的废料缸里。"

伊索尔德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记录，字迹清秀工整。她推过来给桑竹看："废料缸里残余的夜光蕈成分浓度低于五克。你倒掉的不是十克——你只倒了五克。"

桑竹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伊索尔德继续说："另外，你领的血蛇鳞片是六片。废料缸里检测到的血蛇鳞片残留是三片。剩下的三片和你凭空消失的五克夜光蕈一起——"她的手指点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没有往下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桌上的茶杯壁上凝的水珠缓缓滑下一道痕，在杯托上洇开一小圈水渍。

"……你猜到了。"桑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伊索尔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桑竹，目光没有咄咄逼人的凌厉，只是平静——平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看起来瘦弱苍白、年纪比她小三级的"学弟"。她看过桑竹的入学档案，北境没落家族出身、体弱、天赋中等偏上的药草学方向。但她在药剂室门口捡到过"学弟"落在地上的一张废纸，上面写着一种她从未在任何教科书里见过的配方，原料配比的精确度和毒理学逻辑远超学院课程水平。

再加上那消失的五克夜光蕈、三片血蛇鳞片，以及她今早站在药剂室门口时闻到的那个气味——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很确定那绝对不是"醒神剂"。

"桑竹。"伊索尔德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得不容躲闪，"我不管你在做什么。但是——如果你配制的任何东西伤到了别人，我作为风纪委员长，不会包庇。"

桑竹抬起眼睛看着她。浅灰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光，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心虚或者畏惧。

"不会伤到别人。"她说，"我做的所有东西都会先在自己身上试过。剂量、毒性、时效，全部确认无害之后才会——"

"才会什么？"

桑竹没说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一小片透明的粉末，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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