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圣罗兰魔法学院的九月总是来得缓慢。晨雾从北境的冻土一路南下，在尖塔林立的学院围墙外徘徊三日，才肯散去。钟楼的铜钟敲响第六声时，桑竹正趴在药剂实验室的第三排桌上，脸埋在交叠的袖子里，青色碎发从兜帽边缘漏出来，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桌上的坩埚里还剩半锅紫黑色的残渣，此刻正徐徐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出一种说不上好闻但也称不上难闻的气息——有点像雨后腐烂的蘑菇，又掺杂了一丝薄荷的凛冽。阳光从拱形窗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耳后那片薄薄的皮肤上，能看见淡青色的细小血管。

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地面上几乎无声，但桑竹的耳朵动了动。她知道是谁。

"桑竹同学，你昨晚又没回宿舍。"

伊索尔德·温特米尔停在桌边，灰蓝色的眼睛向下注视着那个趴伏的身影，语调平稳得像在宣读天气报告。她今天没披那件白色斗篷，只穿着冰蓝色的制服，袖口一丝褶皱也无。

桑竹没有抬头，声音闷在袖子里："回了。"

"凌晨四点，从实验室窗户翻出去的。"伊索尔德的手指尖点在桌面，桑竹余光瞥见那一小块桌面迅速浮起一层薄霜，又在她收手后消融，"我查了走廊的魔力残留轨迹。你踩了窗台边的第三块砖，那块砖上个月刚被我加固过防滑咒，所以留痕特别清晰。"

"……下次不走那块。"

"下次？"伊索尔德沉默了片刻，然后桑竹听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第五十七页第三项补充条款。就寝后擅自外出，累计两次以上可扣除学院贡献积分。这是第三次。"

桑竹终于抬起半张脸。一只眼睛露出来，浅灰色的瞳孔里还带着困意，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是一块冰晶凝成的小令牌，风纪委员会专用的记过凭证，上面刻着"暂记"二字。

"姐姐。"桑竹的嗓音沙沙的，像刚醒的猫，"我在做解毒剂。"

"我知道。"伊索尔德面无表情，"第三排抽屉里的夜光蕈和血蛇鳞片是你昨天下午用我的审批单领的——我签了字，记得吗？"

“所以我这也不算是擅自外出吧，你也知道我出来了不是吗？那我就没做什么违反校规的吧”

"但你用实验用的坩埚煮了泡面。凌晨一点十七分，你还往里面加了辣椒粉。”

桑竹眨了一下眼，终于把整张脸抬起来。她下巴还压着袖口，头发乱糟糟的，露出一双雾气迷蒙的眼睛，看起来病恹恹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饿了。"她说。

伊索尔德盯着她看了三秒钟。晨光里能看清桑竹眼底淡淡的青黑——确实是一夜没睡的样子。三秒后她移开视线，把那块冰晶记过令牌收了回去。

"先把坩埚洗了。"她说，"面上那层残渣含有夜光蕈的孢子残留，晾干了会挥发，到时候整间实验室的人都会产生轻微致幻反应。"

"哦。"桑竹慢吞吞地坐直了，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她看起来比伊索尔德矮了一个头有余，身形也单薄，青色的短发因为刚刚睡醒显得呆呆的，在晨光的照耀下近乎透明。

就在她伸手去够水槽的瞬间，外面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我就知道！"

奥利安·西尔弗索恩站在门口，银灰色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肩前，像是跑过来的。他深紫色的眼睛瞪向桑竹手里那半锅紫黑色残渣，表情像吞了一整颗酸柠檬。

"你昨晚又彻夜待在实验室了。我凌晨两点经过这里，灯还亮着。五点路过，灯还亮着。"他的目光落在桑竹眼底的青色上，语气里的刻薄几乎要具象化成银针扎过来，"你打算把自己熬成那锅糊糊里的材料之一吗？"

桑竹看着他没有说话，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

奥利安顿了一下，别过脸去，右手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我没有在关心你。"他冷着嗓子补充。

伊索尔德平静地接话："你袖口露出来了。"

奥利安一愣，低头看去——他的右手里攥着一个东西，因为匆忙收手只藏进去一半，露出一角银白色的织物。伊索尔德认得那个纹样，是星象院专用的保暖内衬，附了恒温咒，通常用在冬装里。

现在是九月。

"……这是实验材料。"奥利安把那只手背到身后，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了一层淡粉。

桑竹的视线从他耳根移到他脸上，再从脸上移到他身后，慢慢地弯起眼睛："学长你昨晚也没睡。"

"我是为了观测星轨！"

"凌晨两点和五点都在我的窗外，星轨在哪个方向？"

"……西偏北十五度。"

"我的窗户朝南。"

实验室安静了三秒。伊索尔德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像一声被冻住的叹息。她抬手把桌上的记过令牌彻底收回袖中，转身走向门口。

"奥利安，你的右手里的织物。那件内衬没有缝制标记，不属于星象院官方配置，是你自己做的——缝线不均匀，第三针跳了一格。"

奥利安整个人僵在原地。

伊索尔德经过他身边时偏了一下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午饭："……下次用双股线。单股会卷边。"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桑竹撑着下巴看着奥利安通红的脸，忽然笑出了声——很小的笑，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那样轻轻一声。奥利安猛地转过脸瞪她，另一只手里的银色内衬终于彻底暴露在光线下，针脚确实歪歪扭扭，像虫子爬过的轨迹。

"谁要给你做衣服！"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但仍死死攥着那团布料没有扔掉，"我是怕你冻死在校医院里，到时候老师查下来算我的责任。"

"谢谢学长。"桑竹说得很轻，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粉红色的指尖上。

奥利安剩下的话全都噎在喉咙里了。他站在门口进退不得，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手里那团银色织物"砰"地扔到桑竹桌上。

"穿不穿随你。"他转身大步走开，银灰色的发尾在门框边一闪就消失了，脚步声快得像在逃命。

桑竹低头看着桌上那件银白色的内衬。恒温咒的魔力波纹还在布面上流转，摸上去暖融融的。针脚确实很粗，但每一针都绑了细碎的星光附魔，夜里会发出极淡的银色微光——大概是怕她半夜走路摔着。

她把内衬叠好，塞进抽屉最里面，然后继续慢吞吞地刷那口坩埚。锅底紫黑色的残渣被清水冲开，露出下面一道刻在坩埚内壁的细小铭文——她不记得自己刻过这个。凑近了看，是一行极小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着："别熬夜。下次再炸屋顶我就——"后面的字被刮掉了，只剩一道深深的划痕。

桑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锅放回架子上。

她推开窗户透气，晨风卷着九月最后的暖意灌进来，吹散了一夜的药味。远处钟楼又响了，这次是第七声。操场上已经有三两结队的学生在练飞行咒，影影绰绰地掠过草坪上空。

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闭着眼感受风从脸颊边流过去。阳光晒在浅青色的头发上，暖洋洋的，像是要把她一整个晚上的疲惫都一点点焐化了。

走廊那头远远地传来一声温和的招呼——

"桑竹学弟，早上好呀。"

桑竹没有睁眼。她听得出这个声音。平缓、温暖、恰到好处地含着笑意，让人如沐春风，但太过完美了。

多里安·赫姆洛克从走廊另一头慢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小瓷杯。栗色的柔软短发被晨光染出一层浅浅的金色，琥珀色的眼睛弯着，看上去温和极了。他在窗口旁边停下，把瓷杯放在窗台上。

"蜂蜜柠檬水。"他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昨晚又没睡吧？眼睛下面全是青的。"

桑竹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那只杯子。白色的瓷面上什么花纹也没有，干净得像新的一样，热汽袅袅升起，带着柠檬的清香。

"谢谢学长。"她说，但没有伸手去拿。

多里安也不催，只靠在窗台旁边的墙上，双手闲闲地插在米白色长袍的口袋里。那枚银质的毒芹叶胸针在他领口上泛着柔光。他歪头打量着桑竹趴在窗台上的侧脸，目光在她耳后那片淡青色的血管上停了半秒。

"昨晚我路过药剂室的时候，闻到很特别的气味。"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聊天，"夜光蕈、血蛇鳞片，还有一点……薄荷？你在做解梦类的药剂吗？"

"不是。"桑竹把脸转回来，终于伸手碰了碰那只瓷杯，指尖试了试温度，"是醒神的。课太多，容易困。"

"那为什么加血蛇鳞片？那可是动血的材料，用在醒神剂里会加重心脏负担吧？"

桑竹把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像是在品味："……所以加了一点寒冰草中和。温特米尔学姐帮我批的。"

多里安"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非常信服。但他的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敲了两下——桑竹余光瞥见他的袖口微微震动了一下，极细微的魔力波纹荡开，转瞬即逝。

他在用微型探测法术。桑竹喝第二口的时候慢悠悠地想。专门探查魔力残留的，范围大约三尺，足够覆盖她袖口、领口和手指上残留的药剂痕迹。

但多里安什么都没探到。桑竹昨晚配的那锅东西，本质上是剧毒。她把毒性藏在了夜光蕈的"香气"里，又在表面覆盖了一层醒神剂的伪装配方——血蛇鳞片只是干扰项，真正的中和剂她从始至终没用过。寒冰草？那是她随口编的。伊索尔德确实批了她的单子，但批的是"夜光蕈、血蛇鳞片、寒冰草"不假，可她把寒冰草磨成粉藏在了指甲缝里，一滴都没倒进锅里。

这锅东西晾干了，磨碎，兑上普通面粉，能让一头成年石像鬼昏迷六天。

但她不会说的。

多里安什么也没探到，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笑容纹丝不动。他把瓷杯往桑竹手边又推了一寸："慢慢喝，不够再跟我说。"

"学长真好。"桑竹端着杯子歪头看他，笑得单纯。

多里安也笑，伸手揉了揉她浅青色的头发。他的手掌温热的，动作很轻，像大哥哥照顾小弟弟那样自然。但揉到第二下的时候他停住了——指尖碰到了桑竹脖颈后面一小片皮肤，冰凉的，像碰到了一块刚从井里捞起来的石头。

"你……"

"体寒。"桑竹缩了缩脖子，把他的手挡开，"老毛病了，没事。"

多里安收回手，笑容微微敛了一瞬。那个温度不正常。那种程度的体寒，要么是天生经脉缺陷，要么就是——长期服用某类压制性的药剂，透支了体温去中和毒性。

他没有追问。只是收回手重新揣进口袋里，弯起眼笑了一下："那下次我给你带姜茶。"

"好啊。"桑竹趴在窗台上对他摆手，"学长再见。"

多里安转身走了，米白色的袍角拂过走廊转角的时候，他唇角的弧度淡了下来。口袋里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毒芹叶胸针的边缘，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尽头的光，亮而冷。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拐了两条走廊之后，迎面遇上了伊索尔德。她正站在一面布告栏前查看最近更新的禁咒使用条例，余光扫到他，微微侧目。

"赫姆洛克。"

"温特米尔会长。"多里安停下来，笑容重新挂上，"好巧。"

伊索尔德的目光落在他袖口边缘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魔力波纹上——那是刚施展过探测法术的残留轨迹，像水面上正在消散的涟漪。

"你刚才去找桑竹了。"她说。不是问句。

"送杯蜂蜜水而已。"

伊索尔德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布告栏上的条例，语气平得像湖面："他的体质不适合蜂蜜。蜜糖会中和某些金属类药剂的残留反应，如果他在配制过程中接触了铁族材料，喝蜂蜜会有轻微的腹痛。你下次送姜茶会更好。"

多里安的笑容终于僵了半秒。她知道的比他多。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桑竹在碰金属类药剂，而她仍然批了那张单子。

"……多谢提醒。"他微微颔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声音低了一度，"温特米尔会长还真是……关心他。"

"我是风纪委员长。"伊索尔德头也不回，"每个学生的健康都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擦肩而过的瞬间，走廊两边墙壁上的霜花同时蔓延了半寸，又同时消退。两人谁也没有回头。

桑竹趴在窗台上喝完了那杯蜂蜜水，把空杯子搁在窗沿边。九月的风吹起她浅青色的头发，露出后颈那片冰凉的皮肤。

她把银色的内衬从抽屉里摸出来看了第二遍，对着阳光照了照，针脚确实很丑，但星光的纹路很美。她将内衬慢慢叠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恒温咒的暖意像一只手轻轻拢住了她，从心脏的位置慢慢扩散到四肢。

她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合上眼睛。窗外的云移过来，把阳光遮去了一半。走廊里安静了，钟楼不再响，连远处操场上练飞行咒的呼喊声都变得遥远模糊。

她在这个世界醒来半年了。穿过来的时候身上穿的那件白大褂早就收进了箱底，但中医的底子、毒理学的记忆和那些关于草药的、关于温度的、关于"人身上哪里最不容易被下毒"的知识，一样都没丢。

她现在叫桑竹。男。十五岁。来自偏远北境的一个没落小家族，父母双亡，靠天赋和勤奋考进圣罗兰——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她编的。但档案科那位老管理员只看了她一眼，就被她递过去的一杯"安神茶"放倒了三小时，醒来什么都忘了。那茶里只加了一点点记忆模糊草，喝下去的人会短暂地忘记三分钟前发生过的事，对健康无碍。

她很小心。她一直都是很小心地在活着。

"……明天再洗吧。"她嘟囔了一句，脸埋进袖口，呼吸很快就绵长起来

窗台上那只空了的白瓷杯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杯壁内侧残留的柠檬水在阳光下析出了一层极薄的、亮晶晶的粉末——那是多里安"附赠"的微量安神草药，剂量极少，最多让人多睡两小时。

桑竹喝下去了。她知道他在里面加了东西。但她检查过了，无害，就是让她多睡会儿。所以她全喝了。

毕竟她确实困得要命。

九月的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卷起她浅青色的发梢，又轻轻落下。多睡会也没事，毕竟九月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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