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中元夜斗

民国元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这一日的任家镇，从清晨起就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到屋顶上。空气中没有风，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镇上的百姓按照习俗，从一大早就开始烧纸钱、摆供品，家家户户的门前都燃起了香烛，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纸钱燃烧的气味。

但到了午后，街上的行人就开始渐渐稀少了。没有人明确说什么，但每个人都本能地感觉到——今年的中元节，似乎与往年不太一样。

白事店里，马宁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他将符袋系在腰间，逐一检查里面的符纸——金光符十二张，打火符六张，避水符三张，还有几张空白黄纸和一小瓶朱砂。桃木剑插在背上，剑鞘换成了新的，剑刃被他仔细擦拭过，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六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脸上写满了担忧。

“马哥，你真的要一个人去吗？”小六低声问，“要不……要不我去找九叔？”

“不用。”马宁将符袋系好，又检查了一遍桃木剑的剑柄是否牢固，“师兄那边也有他要守的东西。今晚鬼门开，义庄那边更需要人手。”

他转过身，看着小六那张紧张的脸，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你放心，我这个人很惜命的。打不过我就跑，不会硬拼。”

小六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回来。”

“嗯。”马宁应了一声，“你看好店，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马宁搬了一把竹椅，坐在白事店门口，望着街道尽头那片越发浓重的夜色。街上空无一人，连野猫野狗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风吹过屋檐下挂着的纸钱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子时将近。

远处传来第一声锣响——那是镇上打更的老周头在敲更。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拖出长长的尾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打更声停下后，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然后，脚步声来了。

那脚步声从街道的阴影深处传来，节奏不紧不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上。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身影从夜色中缓缓走出，袍角在青石板地面上拖行，却没有扬起一丝灰尘。那人没有举灯，但他走过的地方，路边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发黄——那是被阴气侵蚀的迹象。

降头师在白事店门前的街道中央站定。

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容，但能感受到有两道目光从黑暗中盯着，像两根冰冷的针，直刺向马宁。

“小道士，”降头师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股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今晚没有月光。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马宁缓缓站起身，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降头师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沉默，从袍中缓缓取出一物——那是一截骨笛，颜色焦黄，表面刻满了细密的黑色符文。骨笛的一端，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拴着一枚玉坠。

那玉坠的质地和颜色，与马宁在古井和槐树下找到的玉器一模一样。

“你一直在找这些东西，对吧？”降头师将骨笛在手中转了半圈，“陈秀莲的玉佩，张敬堂的玉戒……还有其他几件，都在你手里。”

马宁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坠上，没有移开。

“你可知道，这些玉器是做什么用的？”降头师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它们是钥匙——开启某个地方的钥匙。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才找齐它们，而你，短短几个月就找到了大半。”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专程来坏我好事的。”

马宁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钥匙凑齐了，才能开门。门开了，才能知道门后藏着什么。你找了二十年，那门后藏着的东西，应该很重要吧？”

降头师没有说话，但握着骨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不敢说。”马宁继续道，“因为你也不知道门后有什么。你只知道那东西很重要，重要到你从暹罗追到广东，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来找钥匙。”

“住口——”

降头师猛地举起骨笛，放在唇边，吹出一个尖锐的音符。

那声音不像是笛声，更像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尖啸，直刺入人的耳膜，震得人头皮发麻。随着那声尖啸响起，街道四周的阴影开始蠕动起来——那些黑暗像是活过来一样，从墙角、从屋檐下、从地面的缝隙中涌出，凝聚成一条条黑色的触手，朝着马宁的方向扑来。

马宁没有后退，右手从腰间夹出两张金光符，同时激发——符纸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化做一道光墙，挡在身前。那些黑色触手撞在光墙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浸入水中，瞬间蒸发消散。

降头师见此，眼神一凛，骨笛的音调骤然拔高。

那些黑色触手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粗壮，像暴雨一样砸在金色的光墙上，发出连绵不绝的撞击声。光墙在猛烈的冲击下剧烈震颤，表面的金色光芒开始变得暗淡。

马宁法诀一转，三道金雷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向降头师头顶。

降头师脸色骤变，猛地一个翻滚，堪堪避开了第一道金雷。第二道金雷擦着他的肩膀劈在地面上，碎石飞溅，将青石板路面炸出一个碗口大的坑。第三道金雷紧随其后，结结实实地轰在他的后背——

轰！

降头师的身体向前飞扑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他的后背，法袍已经碎裂，露出里面一片焦黑的皮肤。

空气中的阴气骤然弱了几分。

降头师挣扎着撑起身体，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他抬起头，望向马宁的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震惊——那种震惊，夹杂着愤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

“你……”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不是地师……”

马宁没有回答，一步步向他走去。

就在这时，降头师突然发出一声沙哑的长笑。他的右手猛地拍在地面上，掌心浮现出一个血红色的符文——那符文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在黑暗中亮起，将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芒。

“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他的声音变得空洞而缥缈，像是一个人的声音和另一个人、乃至第三个、第四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我的降头术……修炼了四十年……岂是你一个小道士……”

他的话音未落，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他一个人不够，那加上我呢？”

九叔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一手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那剑刃上布满了铁锈，但仔细看去，那些锈迹并非真正的铁锈，而是凝固了不知多少年的暗红色痕迹。

降头师看到那柄铁剑，脸色终于变了。

“镇邪剑……你怎么会有镇邪剑……”

九叔没有回答，只是将铁剑横握在身前，剑尖稳稳地指向降头师的方向。

降头师的目光在九叔和马宁之间来回扫视了几遍，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冷哼。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变模糊，像一团烟雾被风吹散，融入阴影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句话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不甘与怨毒：“小道士……这件事还没完……下次见面……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夜风重新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钱残烬。空气中那股刺鼻的草药味和腐臭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烧焦的泥土气息。

马宁收起桃木剑，走到降头师消失的地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地面上残留的黑色血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抬起头望向远方：“确实没完，他跑不远。”

九叔走到他身边，将镇邪剑插在地面上：“他受了伤，几个月内都缓不过来。有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弄清他到底想找什么了。”

马宁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面从槐树下找到的铜镜，在月光下晃了晃：“答案，就在这里。”

一场惊心动魄的中元节夜斗，以降头师的败退暂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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