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中元前夕

民国元年七月初十，夜。

距离七月十五中元节，还有五天。

任家镇的夜晚比往常更加寂静。街道上少了纳凉闲聊的人，各家各户门窗紧闭，就连平日里最热闹的茶馆也早早打了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烧纸钱的气味，混合着夏夜潮湿的草木气息，在街巷间缓缓流淌。

白事店的柜台后面，马宁正借着油灯的光翻阅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已经发脆，边缘卷起，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这本书是他今天下午从镇上一个老秀才手中买来的，记录的是清末民初年间广东一带流传的各种民间异闻，其中包括不少关于降头术的记载。

与清风真人留下的那本《清风道法》不同，这本书记录的内容更加芜杂，也更加贴近民间——不是那种高深的道法修行，而是一些实实在在的、发生在普通人身上的怪事。书中有一章专门讲述了降头术的由来和分类，虽然文字粗陋，但内容却颇为详实，显然作者对这个话题做过一番实地调查。

“降头术，源于滇南，流入南洋，与蛊术同源而异流。”马宁低声念着书中的一段话，“其法有三：曰药降，以毒物入药，控人生死；曰飞降，以符咒御物，隔空伤人；曰灵降，以意念夺魂，操纵人心。”

他放下书，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三天前那个深夜，降头师站在街对面与他对峙时，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以及围绕周身的阴冷气息，与书中描述的“灵降”特征颇为吻合——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术法，最是防不胜防。

他回忆着那晚的每一个细节，脑海中浮现出降头师站在月光下的模样。从对方的言行举止来看，他并不急于动手，更像是在享受这场猫鼠游戏。那句“七月十五，鬼门开，我会来找你的”，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带着炫耀意味的预告。

马宁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小六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马宁面前：“马哥，喝碗汤吧。我看你今晚都没吃什么。”

马宁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那碗汤——是冬瓜排骨汤，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热气腾腾的，带着一股清淡的香味。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嘴，咸淡也恰到好处。

“小六，这几天晚上，你听到过什么奇怪的声音吗？”马宁放下碗，问道。

小六想了想：“奇怪的声音……好像没什么。就是前天晚上，我好像听到街上有脚步声，但打开门看的时候，街上没人。”

“脚步声？”

“对，就是那种……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青石板路上走的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楚。”小六比划着，“我开了门，探出头去看，街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就没当回事。”

马宁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些脚步声，恐怕不是听错了。

那个降头师，恐怕不止一次来过这条街。

“明天开始，天黑之后不要出门。要是听到什么动静，也别开门去看。”马宁叮嘱道，“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把门关紧，窗户关严。”

小六看到马宁那认真的表情，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我知道了，马哥。”

马宁喝完汤，将碗递给小六：“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小六接过碗，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马哥，那个降头师……真的那么厉害吗？”

马宁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厉害不厉害，打过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他选错了对手。”

小六听到这话，心中安定了不少。他虽然不太懂那些道法和降头术的门道，但他相信马宁。这种信任没有来由，却无比坚定。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回后院去了。

马宁继续坐在柜台后面，却没有再看书。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在清溪镇槐树下找到的铜镜，放在灯下仔细端详。镜面在油灯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铜绿色光泽，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朵朵梅花，点缀在镜面上。

他翻转铜镜，看向背面那行小字——“陈门周氏秀莲之镜”。

这面镜子，是陈秀莲生前用过的。她被埋在那棵槐树下的时候，这面镜子被放在她的身边，作为一种陪葬，或者说，作为一种镇压。

降头师要找的人，就是陈秀莲。

或者说，是陈秀莲死后留下的那个秘密。

他放下铜镜，站起身，走到窗户边。透过窗纸的缝隙，他看到夜色中的街道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惨白的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地面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土地庙方向，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时隐时现，像是一团跳动着的鬼火。

马宁盯着那团微光看了许久，然后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一早，马宁去了义庄。

九叔正在院子里晒草药，一排排竹筛上铺满了各种药材，散发着浓郁的药香。他看到马宁来了，放下手中的草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师弟，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

“师兄找我有什么事？”

“昨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土地庙。”九叔压低声音，“你猜我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马宁摇了摇头。

九叔从怀里掏出一截东西，递给马宁。马宁接过来一看，是一截骨头——人类的指骨，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骨头上还缠着几根头发，黑色的，很长，像是女人的头发。

“这是我在土地庙的香炉底下找到的。”九叔说，“那个降头师虽然走了，但他留下了一些东西。这截指骨上的符文，是暹罗那边的一种降头术符文，用来追踪和定位的。如果我没猜错，这截指骨上的头发，是你的。”

马宁心中一凛，接过那截指骨，仔细看了看。那些头发确实和他的头发颜色、粗细都很像。降头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取走了他的头发。

“他能在你不知不觉中取走你的头发，说明他的实力不容小觑。”九叔的脸色有些凝重，“师弟，七月十五那天，需要我帮忙吗？”

马宁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师兄，这件事因我而起，也应该由我来结束。如果我需要帮忙，我会来找你的。”

九叔看了他一眼，没有强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递给马宁：“这是我画的破障符。降头术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它的杀伤力，而在于它的隐蔽性。你很难察觉自己什么时候中了招。这张符能帮你抵御降头术的侵蚀，贴身带着，不要离身。”

马宁接过符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多谢师兄。”

“自己小心。”九叔拍了拍他的肩膀，“降头术虽然诡异，但万变不离其宗——它终究是一种术法，只要你的心志够坚定，它就无法控制你。”

接下来的几天，马宁没有再去找那个降头师，而是留在白事店里，翻阅各种记载降头术和破解方法的书籍。他知道了降头术需要对受害者的头发、指甲、衣物甚至生辰八字才能实施。他也了解到降头术的解法并非统一，需要根据施降者的手法和受降者的体质来判断。

随着中元节一天天临近，任家镇上空仿佛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阴霾。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了，连白天都很少有人出门。镇上的老人说，这是因为中元节快到了，鬼门关要开了，那些不安分的孤魂野鬼都开始在阳间游荡，寻找替身。

七月十五，中元节，终于在沉默中来临了。

那天傍晚，马宁让小六早早关上店门，去后院待着，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他自己则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将符袋系在腰间，桃木剑插在背上。

他将九叔给的破障符贴在内衣胸口处，又在怀里放了几张金光符和打火符，最后将那面铜镜揣在怀中——他有一种直觉，这面铜镜，会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在白事店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夜幕缓缓降临。

一轮圆月爬上树梢，月光惨白如纸，将整座任家镇镀上一层银白色的霜。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连狗叫声都消失了，一切都被一种异样的寂静笼罩着。

子时三刻，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近。马宁没有抬头去看，但他知道，那个人来了。

降头师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色袍子，从街角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那张黝黑而苍老的面容。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丝诡异的笑容，眼神中带着一种猎人看待猎物的戏谑。

他在距离白事店大门约三丈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与坐在门口的马宁遥遥对望。

“小道士……”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块石头在地面上拖行，“我来了。”

马宁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降头师：“我等你很久了。”

这一夜的风，吹得格外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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