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山中行，师徒心

顾尘说要带云裳去后山采药的时候，云裳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后山？”

“嗯，后山。”

“那个……妖兽出没的后山？”

“紫霄宗的后山没有太厉害的妖兽，最多就是些开了灵智的低阶野兽，伤不了人。”顾尘把背篓里的工具清点了一遍——小锄头、布袋子、水囊、几卷绷带、一小瓶金疮药——然后把背篓背起来，回头看她一眼，“怎么，怕了？”

云裳立刻挺直了腰板：“我才不怕。”

“那就走。”

他说完就出了门，步伐轻快，像是去郊游而不是去采药。

云裳连忙拎起自己的剑跟了上去。

说实话，她来紫霄宗三年了，从来没有深入过后山。外门弟子一般只在宗门划定的安全区域内活动，后山深处是禁止随意进入的，据说里面有妖兽和一些危险的禁制。但她跟着顾尘走了大半天的路，除了遇到几只惊慌失措逃窜的野兔和一头远远看了他们一眼就掉头跑掉的野猪之外，什么危险都没有碰到。

她甚至觉得这趟山路走得有些过于轻松了。

顾尘走得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种均匀的节奏，像是踩着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他偶尔会停下来，蹲在路边，用小锄头挖起一棵不起眼的草，小心翼翼地抖掉根部的泥土，放进背篓里。

云裳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挖那些她完全不认识的野草，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七星草。止血的。”

“这个呢？”

“紫背天葵。清热解毒。”

“那这个呢？这个长得像蘑菇的？”

“那个不能碰。”顾尘头也不回地说，“那是鬼伞菌，碰了会全身发痒三天三夜。”

云裳赶紧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她跟在顾尘身后，穿过一片又一片她完全不认识的树林，跨过一条又一条她叫不出名字的小溪。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难走，但顾尘走得很稳，像是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确实很熟悉。他在这座山上住了三年，后山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每一片生长着特定药材的区域，他都了如指掌。他甚至知道哪棵树下有一窝野兔，哪块石头下面藏着山泉，哪片山坡上的野果在什么季节成熟。

这三年里，他一个人走遍了这座山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人。

云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三年里，他一个人在深山里采药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山路上，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等他回去做饭，没有人会在院子里晾他的衣服。

她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师尊。”

“嗯？”

“你以前……都是一个人来采药吗？”

顾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

“不觉得……孤单吗？”

顾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习惯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云裳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习惯了。

这三个字里，藏着多少个一个人的日日夜夜？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但她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行。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几乎把头顶的天空都遮住了。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顾尘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前停了下来。

这棵树很大，大概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布满青苔，树干上有一个天然的树洞，不大不小，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的样子。

“到了。”

云裳四处看了看：“这里有什么？”

顾尘指了指树洞：“里面有一种苔藓，叫石上苔，是炼制凝神丹的重要辅料。你去采一些出来。”

云裳二话不说，弯腰就要往树洞里钻。

顾尘一把拽住了她的后领。

“等等。”

云裳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树洞里有蛇。”

“……那你还让我去？”

“蛇在左边角落，你去右边采，互不干扰就行。”

云裳：“……”

她看着顾尘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一时间不知道他是在认真还是在逗她。但顾尘的表情很平静，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云裳咬了咬牙，拔出剑，小心翼翼地钻进了树洞。

树洞里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大概有一间小屋那么大。光线很暗，但以她的修为，勉强能看清楚里面的情况。她按照顾尘的指示，往右边看去——果然，在一侧的树干上，长着一片翠绿色的苔藓，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天鹅绒。

而左边的角落里，确实盘着一条蛇。

黑色的，有手臂那么粗，正盘成一团，似乎在睡觉。

云裳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挪到右边，用小锄头小心地把苔藓刮下来，装进布袋里。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全程盯着那条蛇，生怕它忽然醒过来。但那条蛇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她采完苔藓，又以同样轻手轻脚的姿势退了出来。

等出了树洞，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拿到了。”

顾尘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品相不错。”

云裳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里面有蛇？你来过这里？”

“嗯。”

“你以前也进去采过？”

“进去过。”

“那你碰到过那条蛇吗？”

“碰到过。”

云裳瞪大了眼睛：“它咬你了？”

“没有。”

“为什么？”

顾尘把布袋放进背篓里，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是淡然：

“因为我跟它商量了一下，让它搬到左边去住，右边留给我。”

云裳：“……”

她盯着顾尘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说笑，然后忍不住问了一个她已经憋了一路的问题：

“师尊，你到底还会多少东西？”

顾尘认真地想了想：“不记得了。”

“什么叫不记得了？”

“因为会的东西太多了，记不全。”

云裳：“……”

她发现跟这个人聊天，经常会被噎得说不出话。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觉得，这样的顾尘比平时那个温和疏离的外门执事，多了一些人味儿。

两个人继续往山里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顾尘在一片溪谷前停了下来。溪水从山间流下来，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溪谷两旁长满了野花，紫色、白色、黄色的都有，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中，像是一幅被打翻了颜料盘的画。

“休息一下吧。”顾尘把背篓放下，走到溪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

云裳也走过去，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她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溪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但很舒服，走了一整天路的疲惫仿佛都被溪水冲走了。

顾尘洗完了脸，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背篓里取出水囊，喝了几口，又递给她。

云裳接过来，也喝了几口。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溪边，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溪水流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过了好一会儿，云裳忽然开口：

“师尊，你相信前世吗？”

顾尘正看着溪水出神，听到这个问题，微微一愣。

“……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云裳低头看着自己浸在水里的脚，脚尖轻轻拨动着水底的鹅卵石，“我有时候会做一些很奇怪梦。梦里有一个人，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她对我很好……好到我在梦里都会哭。”

她沉默了一下，又说：

“你说，那会不会是……我的前世？”

顾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溪水，目光变得有些深远。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也许吧。”

“那你呢？”云裳转头看他，“你觉得人有前世吗？”

顾尘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溪水声盖过去：

“人有前世，也有来生。有些人，会在一世又一世的轮回中反复相遇，无论隔了多少年、换了多少副面孔，该遇到的人，总会遇到。”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这就是因果。”

云裳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悲伤。那种悲伤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别人——像是他在心疼某个他认识的人，而那个人自己却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我下辈子也要遇到师尊。”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说完她就转回头去，继续用脚尖拨水，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顾尘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把她被晒得有些泛红的脸颊照得发亮。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走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天快黑了，再不回去，路就不好走了。”

云裳“哦”了一声，连忙把脚从溪水里抽出来，穿上鞋，背起剑。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蜿蜒的山路上，像是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线——但又始终并肩而行，从未分开过。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尘把采回来的药材分类整理好，该晾的晾，该洗的洗，该切的切。云裳在旁边打下手，虽然笨手笨脚的，但做得很认真。

晚饭是顾尘做的。

很简单的一碗素面，加了野菜和几片山菇，汤头清澈，味道却很鲜。

云裳低头吃面的时候，忽然想起白天在溪边说过的那些话。她咬着筷子，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了一句：

“师尊，你说的人会在轮回中反复相遇……是真的吗？”

顾尘端着碗，动作顿了一顿。

“真的。”

“那，”云裳低下头，声音更轻了，“那我们以前……也遇到过吗？”

风吹动了桌上的油灯，火苗跳了跳。

顾尘没有回答。

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云裳没听懂的话：

“桃花落的时候，我在这棵树下，等了你很久。”

云裳愣住了。

她想起那天，他把她带回小院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

她当时没懂。

现在依然没懂。

但她记住了这句话，像记住了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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