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因果动，前尘现

顾尘做了一个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修为到了他这种地步，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过是个筑基期都没到的外门执事，但他的神魂本质远超常人，按理说不会轻易做梦。但今夜不同——或许是白天帮云裳引导药力时消耗过大，或许是体内残留的戾气与红莲业火相互纠缠，又或许只是因为，时机到了。

总之，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温柔，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沿着山间石缝缓缓流淌。那声音带着笑意，带着宠溺，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酸的深情：

“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顾尘在梦中想要看清说话的人，但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他什么都看不到，但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

年轻一些，锐利一些，带着一种不甘和倔强：

“我不要你管。”

“可我偏要管呢？”

那女声笑了一下，带着一丝调皮和得意，像是一个抓住了别人把柄的小姑娘：

“你能拿我怎么样？”

梦到这里就断了。

然后画面出现了。

那是一片血色的天空。

大地在燃烧，四处都是浓烟和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浓重的血腥味。远处有建筑倒塌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是一头巨兽在垂死挣扎时发出的哀鸣。

有一个白衣女子背对他站着。

她的白裙上沾满了血迹，像是雪地上开出的红梅。她的身姿纤细而挺拔，像是在狂风暴雨中依然不肯弯折的一株青竹。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人——不，那不是人。

那东西通体漆黑，像是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它的身体表面不断地涌动着、翻滚着，像是被封印在无形的牢笼中的一团活着的浓烟。它的眼睛是两团暗红色的光，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恶意。

白衣女子手中握着一柄剑。

剑身已经碎裂了大半，只剩半截残刃。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在梦中，顾尘看不清她的脸。她的面容像是被一层薄雾遮住了，模糊而朦胧。但他能看到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温柔的眼睛，即使在此刻这种绝境中，依然带着一种从容的笑意。

她对他动了动嘴唇，像是在说什么。

他听不到声音，但他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说的是：

“活下去。”

然后她转回身，握紧那半截残剑，朝着那团黑暗的人影，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白光炸裂。

漫天飞絮。

顾尘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后背的衣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挣脱肋骨跳出来一样。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花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窗外还是黑的。

月亮挂在树梢上，冷冷清清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草丛里的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呓。

顾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情绪——像是失去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那种失去感深入骨髓，即使转世轮回了一万遍，也无法磨灭。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案前，点起了灯。

橘黄色的火苗在灯芯上跳了跳，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了案上的因果谱，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幅画。

不是他画的。

像是因果谱自己浮现出来的——墨迹从纸张的纤维深处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渐渐聚拢成形，最终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桃花树下，怀里抱着一把古琴，正低头微笑。

她的面容依然模糊，但那种温柔似水的气质，透过纸张，几乎要溢出来。

顾尘看着那幅画，指尖轻轻抚过画面上女子的轮廓，目光变得很深很深，像是透过这幅画在看某个遥远得几乎记不清的时空。

“是你吗？”

他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吹动了窗纸，发出细微的响动。灯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顾尘合上了因果谱。

他没有再去睡，只是披了一件外袍，推开门，走到了院子里。

月光洒在青石地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院子里的那丛竹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竹叶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

顾尘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看月亮，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等。

过了不知多久，他身后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云裳站在门口，手里披着一件外衣，睡眼惺忪的，像是被什么动静惊醒了。她看到顾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师尊？”

顾尘没有回头：“吵到你了？”

“没有……我刚好醒了。”云裳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你怎么不睡觉？你的伤还没好。”

“睡不着。”

云裳没有说话。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开口问道：

“师尊，你有没有……有什么心事？”

顾尘没有回答。

云裳又说：“你做梦了。我听到了你在喊……你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顾尘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喊了什么？”

云裳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说：

“你喊了‘别走’。”

顾尘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表情藏进了一半的阴影里。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像是把某种情绪又压回了心底。

云裳看着他那副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难受。

她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不知道他过去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这里，背影看起来那么孤独。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看起来很难过——那种难过不是一般的伤心，而是像是一道很久远的伤口，表面上结了痂，但轻轻一碰，还是会流血。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她嘴笨，不会说话。

她想了想，站起身来，跑回屋里，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把那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颗糖。

用油纸包着的，圆圆的一颗，糖纸上还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这是小荷昨天偷偷塞给她的，说是山下镇子里买的桃花糖，可好吃了，让她尝尝。她没舍得吃，一直收在枕头底下，想等哪天心情好了再吃。

但此刻，她觉得，也许顾尘更需要这颗糖。

“给你。”

她说，语气有些生硬，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太熟练。

顾尘看着桌上那颗包着油纸的桃花糖，愣了一下。

“你哪里来的？”

“别人给的。”云裳别过头去，不看他，“……我不喜欢吃甜的。”

顾尘低头看着那颗糖，沉默了几息，然后伸出手，拿起那颗糖，慢慢剥开油纸，把糖放进嘴里。

是桃花的味道。

清甜，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没有说谢谢。

但他吃糖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像是夜风拂过湖面时泛起的涟漪，短暂，却真实存在。

云裳看到了那个弧度。

她没有说话，但她在心里偷偷地想——他笑起来的模样，真好看。

第二天早上，小荷跑来找云裳玩的时候，发现顾尘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张被仔细抚平了的桃花糖纸。

糖纸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糖很好吃。”

是小荷没见过的一种笔迹，端正温润，像是一个脾气温和的人写的。

小荷拿起纸条看了半天，转头问正在练剑的云裳：“师姐，这是谁写的呀？”

云裳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挥剑。

但她的嘴角，也不小心弯了一下。

那天早上阳光格外好，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连那丛被晒蔫了好几天的竹子，都精神了不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