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访客来，风波静

顾清河来到小院的那天，是个响晴的天。

阳光好得有些过分，照得院子里的青石地面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墙角的那丛竹子被晒得有些蔫，叶片微微卷曲着，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云裳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准确地说，是洗顾尘的衣服。

她自己的衣服没几件，来回就那么两套换着穿，洗起来也快。但顾尘的衣服虽然不多，她却洗得很仔细——领口和袖口要反复搓好几遍，搓到一点污渍都没有了才肯过水。晾的时候还要把每一条褶皱都抻平了，生怕晾干了皱巴巴的，穿在他身上不好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上心。

大概是因为，这是她目前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她正把拧干的衣服往竹竿上搭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

没有通报。

门就直接被人推开了，吱呀一声，惊得云裳手一抖，刚搭好的衣服滑落下来，掉在地上沾了灰。

她皱起眉头，转头看向门口。

然后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老袍的女人。金丝眼镜，一丝不苟的发髻，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刑罚堂的执事弟子，一左一右，板着脸，像两尊门神。

云裳认得这个女人。

紫霄宗刑罚长老，顾清河。

那个在宗门里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那个据说连掌门都要让她三分的女人，此刻就站在顾尘的小院门口，目光冷淡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陈设，最终落在云裳身上。

云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湿衣服，指节泛白。

她不怕这个人。

但她怕这个人会给顾尘带来麻烦。

“顾执事呢？”顾清河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云裳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抖了抖灰，搭回竹竿上，然后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才转过身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见过长老。师尊去任务堂交簿子了，不在院中。”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

顾清河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阳光，让人看不清她镜片后的眼神。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直接迈步走了进来。

“那我等他。”

她说完这句话，径直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撩起袍角坐了下来。动作从容自然，好像这里是她自己的后花园一样。身后的两个执事弟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跟着坐下，最终选择了一左一右站在石桌两侧，像两根柱子。

云裳站在原地，手里还湿漉漉的，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她想不出顾清河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来找顾尘麻烦的，没必要亲自登门。以刑罚长老的身份，传唤顾尘去刑罚堂问话才是正常的流程。亲自登门，反而显得……不那么正式。

云裳压下心里的疑惑，转身进了厨房，倒了一杯茶端出来。

她不会泡茶，不知道放多少茶叶，也不知道水温要多少，只是凭感觉往杯子里放了一撮茶叶，冲上热水，就端了出来。茶水颜色很深，看起来有些苦。

她把茶杯放在顾清河面前。

“长老请用茶。”

顾清河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茶水浑浊，茶叶渣子浮在水面上，卖相确实不怎么样。她沉默了两秒，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确实很苦。

但她没有说什么，放下茶杯，重新看向云裳。

“你在这里住了几天了？”

云裳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第七天了。”

“住得惯吗？”

云裳不知道该怎么说。住得惯吗？比起以前那个被人泼过夜香的外门小屋，这里简直是天堂。干净，安静，不用担心半夜有人往屋里扔蛇，不用担心一觉醒来发现被褥被人泼了水。而且……

而且这里有一个会对她说“别怕”的人。

“住得惯。”她低声回答。

顾清河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子里晾着的那件白袍上——那件袍子的袖口有几个烧焦的小洞，像是被火星溅到的。她的目光在那几个小洞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的衣服，是你洗的？”

“……是。”

“洗得干净吗？”

云裳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袖口和领口要多搓几遍，其他地方还好。就是有几件衣服上面有烧焦的痕迹，洗不掉。”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顾清河的目光似乎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下，但云裳捕捉到了。

她没有错过顾清河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像是知道了什么的表情。

空气安静了几息。

“云裳。”顾清河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弟子在。”

“你觉得，你师尊待你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云裳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待她如何？很好。非常好。好到她有时候会害怕，害怕这份好是借来的，迟早要还的。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恩重如山。”

顾清河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瞬。但很快，那点柔软就被她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既然知道恩重如山，就好好修炼，不要给他丢脸。”

她的语气依然是冷淡的，但这句话里，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弟子明白。”

云裳垂首应道。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顾尘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簿子，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看起来像是从山下带回来的药材。他看到院子里的阵仗时，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走到石桌前，向顾清河行了一礼。

“弟子见过长老。”

顾清河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顾尘没有客气，把药包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了下来。

“长老今日来访，可是有什么要事？”

“没有要事就不能来了？”

“自然可以。只是长老日理万机，亲自跑一趟外门，弟子怕耽误了长老的正事。”

顾清河冷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顾尘笑了笑，没有接话。

顾清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云裳，沉默了几息，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个玉瓶。

质地温润，通体碧绿，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这是玄清丹。固本培元，疏通经脉，对你徒弟的体质有好处。”顾清河的语气依然是冷冷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不是白给的。三个月后的宗门小比，她必须拿到外门前十。拿不到，以后就别在紫霄宗待了。”

云裳愣住了。

玄清丹？她听说过这种丹药，是紫霄宗最顶级的培元丹之一，一枚的价值抵得上外门弟子三年的修炼资源。顾清河一出手就是一瓶？

而且……宗门小比的前十？

她一个刚入门三年的外门弟子，还是被所有人排斥的七杀琉璃体，要拿到外门前十？

但顾尘没有拒绝。

他接过玉瓶，认真地道了谢。

“多谢长老厚赐。”

顾清河站了起来，理了理袍袖，准备离开。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一句：

“你那件袖口烧了洞的袍子，该换了。改日让人送两匹布过来，外门的裁缝手艺还不错。”

说完这句话，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个执事弟子连忙跟上，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云裳站在原地，看着石桌上那只碧绿的玉瓶，脑子里还有些发懵。

“师尊……清河长老她……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顾尘把玉瓶收起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觉得她对你太好了？”

“她给我送玄清丹，还说要送布来做衣服……可她明明……”

明明那天在刑罚堂，拍着桌子说要严惩她的是同一个人。

顾尘没有解释。他把那包药材拎起来，转身往厨房走，只丢下一句话：

“有些人，对你好，不会让你知道。”

云裳站在原地，琢磨着这句话。

有些人，对你好，不会让你知道。

她抬头看向院门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顾清河已经走远了。

但石桌上，那杯她泡的苦茶，已经被喝完了——杯底只剩几片茶叶渣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云裳看着那只空杯，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杯子收起来，洗干净，放回了柜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冷面长老，好像没有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可怕。

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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