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这种东西,像野草。你就算把地面上的部分割得干干净净,只要根还埋在土里,一场雨下来,又会长得到处都是。
云裳被顾尘收为弟子这件事,在紫霄宗里就是一颗埋了多年的草籽,如今终于冒了头,而且长势迅猛,不过几天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外门和内门的每一个角落。
传法堂的弟子们最先开始议论。有人说顾尘是色迷心窍,看上了那个魔修丫头的美色;有人说云裳肯定用了什么邪术迷惑了顾执事,不然一个外门的小执事,怎么敢冒着被宗门除名的风险去收一个七杀琉璃体为徒?还有人说——这话就说得更难听了——说云裳和顾尘早就有了私情,收徒不过是个幌子,两个人早就住到一起了,谁知道晚上在院子里做什么勾当。
这话传到云裳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后山砍柴。
来传话的是一个叫小荷的外门女弟子,年纪跟云裳差不多大,扎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说话的时候喜欢眨眼睛,一副机灵又胆小的样子。她是目前紫霄宗里唯一一个没有躲着云裳走的人——倒不是因为她不怕云裳,而是因为云裳有一次在后山看到她被几个男弟子欺负,顺手替她解了围。从那以后,小荷就认定了云裳是个好人,隔三差五地跑来给她送点吃的、说说话。
此刻小荷蹲在云裳旁边,压低声音,表情又紧张又气愤:“他们说得可难听了!说你和顾执事……说你们……哎呀,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师姐,你不生气吗?”
云裳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拿起另一根木头,手起刀落,木柴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得像被刨子刨过一样。
“不生气。”
她的语气确实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小荷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他们这么污蔑你!”
云裳把劈好的柴扔到柴堆上,拿起下一根。
“因为生气也没用。”
她不是在假装大度,也不是在压抑情绪。她是真的觉得,跟那些人置气没有意义。从小到大,她受过的污蔑和谩骂还少吗?如果每一样都要生气,她早就气死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住。她能管住的,只有自己的剑和自己的心。
这是顾尘教她的。
那天清晨他教她引导戾气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她一直记在心里:“压制不是解决之道,引导才是。”后来她慢慢想明白了,这句话不仅适用于修炼,也适用于生活。别人的恶意就像戾气,堵不如疏。你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反复琢磨,就是堵;你让它从耳边流过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是疏。
小荷看着她这副雷打不动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师姐!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万一传到了长老耳朵里,顾执事会被责罚的!”
云裳劈柴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她握着柴刀,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有事。”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与其说是在安慰小荷,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小荷见她终于有了反应,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师姐,我听说这些话最早是从赵平那边传出来的。就是上次被你刺伤手腕那个赵平,他现在还在养伤呢,天天躺在床上的时候就跟去看望他的人说你坏话。还说……”
小荷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说顾执事收你为徒,是因为……因为你跟他睡过了。”
云裳握着柴刀的手指猛地收紧。
木头断裂的声音在空地上响起——不是柴刀劈开木头的声音,而是她手心里那根还没来得及劈的木柴,被她硬生生握裂了。
裂缝从她掌心蔓延出去,沿着木纹蜿蜒而下,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响声。
小荷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
云裳低头看着手中裂开的木柴,沉默了几息,然后把木柴扔到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我知道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小荷注意到,她握着柴刀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
小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再说,只小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师姐”,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云裳站在后山的空地上,手里握着柴刀,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不生气那些人骂她。
但她不能容忍那些人把脏水泼到顾尘身上。
那个男人,为了帮她拨开一块砸向她的石头,宁愿自己被火烧得浑身发抖也不吭一声。那个男人,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熬药,晚上她睡了他还在灯下抄写药方。那个男人,明明有大本事,却甘愿窝在外门做一个被人看不起的小执事,就为了守在她身边——
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凭什么用那张肮脏的嘴,玷污他的名字?
云裳深吸了一口气,将柴刀插进木桩里,转身往回走。
她没有去找赵平算账。她知道自己去了只会把事情闹大,到时候更难收场的不是赵平,是顾尘。她忍住了。
但这事并没有因为她忍住就平息下去。
流言传到第三天的时候,连内门的一些长老都听说了。传功长老周鹤鸣在一次长老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提了一嘴,说“外门有个执事收了个魔修徒弟,闹得沸沸扬扬的,怕是会影响宗门声誉”。
这件事被顾清河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
她没有替顾尘和云裳辩解,也没有追究传谣言的人,只说了一句:“外门的事,外门自己处理。刑罚堂不是给人当枪使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别拿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来烦我。
但顾清河私下里做了一件事——她让人查出了流言的源头,确实是赵平。她没有处罚赵平,而是让人传了句话给赵平的师父,原话是:“管好你徒弟的嘴。下次再让我听到他在背后编排宗门执事,就不是传话这么简单了。”
赵平的师父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听到这话吓得魂不附体,当天就把赵平从床上拖起来,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严令他以后见到顾尘和云裳都绕道走,再敢多嘴就逐出师门。
赵平被骂得莫名其妙又窝火,但碍于师父的威压,只能憋屈地应了下来。
流言在源头上被掐断了,虽然没有完全消散,但至少没有人敢公开传了。
这些事,云裳全不知情。
顾尘也不知道——或者说,他装作不知道。
他依然每天早起熬药,白天处理外门的杂务,傍晚回来教云裳练剑,晚上在灯下抄抄写写。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不起波澜。
但他能感觉到,云裳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她的目光是躲闪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兽,带着戒备和试探。但现在,她的目光变得很专注——不,不是专注,是“认真”。她会认真地看他做的每一件事,认真地听他说的每一句话,有时候甚至会看着他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去水井边打水的时候,她会跟过来,说“我来提”,然后抢过他手里的水桶,一个人把水提回去。明明那桶水对她来说也不轻,她提得肩膀都歪了,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提到厨房,倒进水缸里,然后甩着被勒红的手,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他在院子里看书的时候,她会搬个小凳子坐在不远处,假装在擦剑,实际上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他一眼。他若是回看过去,她就迅速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顾尘自然注意到了这些变化。
但他没有点破。
他只是在她抢着去提水的时候,把水桶的分量悄悄减轻一些;在她偷看他的时候,假装没有发现,继续翻他的书。
有一天傍晚,云裳练完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休息。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像是有人打翻了颜料盘。
顾尘从屋里出来,端了一壶茶,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有说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
云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师尊。”
“嗯。”
“……那些人说的话,你真的不在意吗?”
顾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哪些人?”
“就是……外面那些乱说的人。”云裳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的边缘,“他们说你是被我迷惑了,说你是色迷心窍,说你……”
她说不下去了。
顾尘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桌上。
“你相信他们说的吗?”
云裳猛地抬起头,语气急促:“当然不信!”
“那不就够了。”
他看着她,表情平静而温和。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我只在意我在意的人怎么看我。你在意吗?”
云裳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那还有谁的话是需要我在意的?”
云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顾尘笑了笑,重新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喝杯茶,别想那么多。”
云裳低头看着面前那杯茶,茶水清亮,映着天边的晚霞,像是一杯琥珀色的光。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
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有一股淡淡的回甘。
她捧着那杯茶,坐在夕阳里,忽然觉得,那些流言蜚语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只要他不介意,她就不介意。
他只是她一个人的师尊。
其他人怎么想,关他们什么事呢?
晚风拂过庭院,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的紫霄宗大殿传来晚课的钟声,悠远而绵长,在山谷间回荡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消散在暮色中。
云裳把那杯茶喝完了。
苦的。但回甘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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