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冬末砺兵

深冬将尽，风雪渐软，檐角的冰棱开始滴滴答答融水，春天的气息已经藏在了寒风里。

可磁州城内的气氛，却比隆冬时更紧绷几分。

苏屿汇总了入冬以来所有斥候传回的情报，摊在李弘毅案头：魏博境内频频调兵，粮草源源不断往北境输送，史忠已结束闭门思过，重掌前线兵权，各隘口戍卒数量翻了一倍。种种迹象都表明，开春冰雪消融之日，便是魏博大举来犯之时。

“史忠上次折了两千人，丢了脸面，这一次必然是奔着拿下磁州来的。”苏屿指尖点着舆图，“预估兵力在五千上下，步骑各半，还会裹挟附近州县的乡勇辅兵，总数可能更多。他们的路子还是老一套：先夺黑风口隘口，再长驱直入围州城，逼着我们要么出城决战，要么困守待毙。”

李弘毅看着舆图，神色沉静：“那我们就按之前定的来：守隘口迟滞敌军，坚城池消耗主力，遣轻骑扰其粮道。魏博远道而来，耗不起久战。”

整军备战的指令层层落下，各司即刻动了起来。

军械坊日夜炉火不熄。韩氏留下的铁矿，加上降兵中有几个从军前打过铁的，被选进军械坊帮工，合力改进大戟士的长戟形制。按李弘毅给出的“祖传图谱”，戟头加了侧刃，戟杆改用更坚韧的柘木打磨，戟头下方两尺裹铁加固，底端装铁鐏配重，余下杆身仍是木质，既增了耐冲击的力道，又不至于太沉。试练那日，霍彦威握着新戟劈砍，连断三根木桩，赞不绝口：“比之前的旧戟顺手太多，破甲、扫阵都好用。”

大戟士营的操练也更严苛了。霍彦威从降兵里挑了八个懂步阵的桂林戍卒老兵专做教习，那八人皆是被裹挟入伍、家眷仍在徐州的老卒，反复盘问家世、又观察了月余，确无反心，霍彦威才敢擢用。他把戍卒盾阵的紧凑、换防的默契，揉进大戟士的拒骑阵里。以前的戟阵只擅长正面硬扛，如今多了变阵、侧击的章法，应对混战的能力强了不止一筹。

营中六十名士卒，日日练到筋疲力尽，没人叫苦。所有人都清楚，开春这一仗是死战，多练一分，战场上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王晏球则一头扎进了城防工事里。

他带着民夫把护城河再挖深三尺，沿岸埋了尖刺；城墙各处补了坍圮，城头加修了箭楼，滚木礌石、火油箭矢按守城配额囤了三倍；四门都设了瓮城，巷战的路障、拒马也提前打造完毕，堆在城门内侧。

他还定下了民夫编队：城中青壮按坊市分组，战时协助守城、搬运器械、修补城墙；妇女负责烧水做饭、缝制绷带、照料伤员；老人孩子帮着传递消息、巡查火情。连寺庙、道观的存粮都登记造册，以备不时之需。

整套守城体系铺得细密周全，连苏屿看完都点头：“王都头这部署，就算围上三个月，城内也乱不了。”

内宅这边，张淑娴也没闲着。

她带着账房把官仓、军仓的存粮逐一点验，按守城半年的量做了分配，定下战时配给制度。又发动城中仕绅女眷，捐了一批草药、布匹，组织民妇赶制绷带、棉衣，连金疮药、止血散都按人头备足了份额。

安置营里的青壮流民，也被编成了辅兵队，平日屯田修城，战时负责搬运粮草、护送伤员。张淑娴亲自去讲了规矩：出力者管饭，战死者给安家粮，有功者还能赏田。众人本就受了磁州的恩惠，闻言个个踊跃，没人退缩。

降兵的处置也落了地。

三百多桂林戍卒降兵，打散编入屯田营，平日劳作，闲时操练。其中有十几个心有不甘的，趁夜想逃去魏博，被巡逻的白马义从抓了回来。李弘毅没有全杀，只斩了两个带头的，其余人杖责之后，发配去铁矿做苦役，留了活路。

经此一事，余下的降兵都安分了许多。不少人本就是被裹挟着起义，一路打一路败，早就厌了战事。在磁州虽苦，却有饭吃、有田种，不用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反倒踏实了下来。

白马义从也在冬训中补了编制，冬训这两月，又从养马的流民、收编的降卒中挑出八骑补入，凑足二十之数。他们日日练习奔袭、侦查、夜袭的技巧，骑术与射术都精进了不少。

这日李弘毅去校场看操练，正撞见霍彦威带着大戟士演练变阵。长戟起落整齐，阵型进退有据，比起年前的生涩，早已脱胎换骨。

霍彦威见他来，收了戟上前回话：“明公，如今这套阵型，扛骑兵冲阵没问题，遇上步军盾阵也能慢慢磨。就是人数太少，六十人铺开阵线太窄，魏军要是分路包抄，还是吃力。”

“先守住核心。”李弘毅点头，“打完这一仗，有的是人手补进来。”

他伸手入怀，指尖触到牡丹木牌，第三道纹路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他知道，等这场仗打完，爵位再进一步，就能解锁新的兵种图谱。但他更清楚，仗要靠人打，图谱再精妙，也得士卒拿命去拼。

暮色降临时，斥候快马传回最新消息：魏博境内的粮草辎重已经开始向边境移动，前锋营预计十日之内便能抵达黑风口外。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整个磁州就像一张被慢慢拉紧的弓，所有人都在憋着一股劲，等着弓弦松开的那一刻。

没人知道这一仗要打多久，也没人知道会死多少人，但所有人都清楚，退无可退——身后就是家，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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