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洺州告警

流民安置刚入正轨，边境的霜气还没散尽，一封加急求援文书便从北边洺州送入了磁州州衙。

封皮沾着血污，边角磨得破烂，是洺州刺史的亲笔手书：庞勋残部偏将率三千余众，自山东窜入河北，连破洺州三座边境村镇，屠戮百姓，劫掠粮草，此刻正围攻洺南县城。守军兵微将寡，撑不了几日，恳请磁州即刻出兵驰援，共击残匪，救一县百姓性命。

紧随其后的，还有朝廷兵部的火漆驿报：庞勋溃兵四散流窜，令河北沿边各州自行组织兵力，就地堵截围剿，守土御贼有功者，一体叙功封赏。

两道文书摆在堂前，像两块石头投入静水，州衙议事堂瞬间炸开了锅。

长史率先站出来反对，眉头拧成一团：“明公，万万不可出兵。我磁州刚平定韩氏内乱，流民安置正耗粮草，府库并不宽裕。更何况魏博史忠新败，一直憋着口气，大军若北上驰援，黑风口与州城空虚，魏博趁虚而入怎么办？到时候腹背受敌，悔之晚矣。”

几名文吏纷纷附和，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守住自家疆土便是尽责。

武将列中却有人站出来主战：“长史此言差矣！洺州与我磁州唇齿相依，洺南若失，残匪下一步便会南下窜入磁州北境，到时候匪患蔓延，更难收拾。再者，朝廷有令堵截残匪，我们按兵不动，便是抗旨不遵，反倒给了中枢问责的由头。日后朝廷平叛腾出手来，第一个便要治我们的罪。”

两边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弘毅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苏屿身上。

如今苏屿已是节度掌书记，位列幕府首席，众人争执时他一直垂着眼翻看着舆图，神色沉静，似有成算。

“苏掌书记，你怎么看？”李弘毅开口问道。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苏屿起身拱手，步履从容地走到舆图前，指尖点过洺州与磁州的边界线，声音平稳有力：“回明公，此战当打，但不能全打；兵当出，但不能尽出。”

他逐条拆解，条理清晰：

“其一，洺州唇齿，不得不救。残匪若占洺南，必南下劫掠磁州北境，与其等贼寇打上门，不如主动出击，拒敌于境外。此为出兵之利，亦合朝廷诏令。

其二，魏博新败，史忠丧师，虽怀怨在心，却无大举犯境的底气。他只会观望局势，捡现成便宜，不会为了一伙残匪赌上魏博主力。我们只需留足城防兵力，严守黑风口与州城，便无后顾之忧。

其三，残匪虽号三千，实则多为裹挟流民，核心战兵不过四百，且一路溃败，军心涣散，是惊弓之鸟。我军以逸待劳，扼其西撤魏博的要道设伏，以最小伤亡便可击溃敌军，不必付出太大代价。

其四，战后不可贪功占地。击溃敌军、解洺南之围后，收缴粮草军械、收编降兵即刻回撤，绝不深入洺州腹地。降兵之中，青壮编入屯田营，老弱就地遣散，不徒增粮草负担。”

四句话，说清了利弊、战术、风险、善后，环环相扣，全无疏漏。

既回应了保守派的魏博之忧，也落实了主战派的守土之责，更把战后的粮草、兵员风险都算了进去，比堂上非黑即白的争论高明了不止一筹。

堂中鸦雀无声，随即纷纷点头。就连先前极力反对出兵的长史，也捻须沉吟，挑不出半分毛病。

李弘毅心中暗赞，苏屿这谋主之位，果然名不虚传。

“就依先生所言。”他当即拍板，军令随之层层落下：

后备战兵两百人全员随行，大戟士全员出战，由霍彦威领前队，听候调遣；白马义从八人先期出发，侦查敌营虚实与西撤路线；

王晏球统领守城步军，与赵犟分守州城与黑风口隘口，多设烽燧，严加巡查，魏博若有异动，即刻传报。

苏屿暂留州城，总领后方幕府事务，协同陈墨调度粮草军械，安抚流民与百姓。

军令一下，各司其职。

霍彦威当即出列，单膝拱手：“末将领命！此战大戟士必钉死谷口，不让一个残匪西窜资敌！”他甲胄齐整，左臂的旧伤还缠着绷带，眼底却满是战意。这是他升任副统领后第一阵野战，必要打出大戟士的威风。

王晏球也上前一步，神色沉毅：“明公放心，城在人在。末将立军令状，魏博若来，至少守住十日，待大军回援。”话音平稳，没有半句豪言壮语，却字字透着笃定。

苏屿又上前一步，补充道：“明公，残匪西撤必经落马坡，谷道狭窄，两侧有林，正是设伏的好去处。另外，降兵甄别务必从严，谨防魏博细作混在溃兵之中潜入。”

李弘毅微微颔首，这些细节，苏屿总能替他想到。

散衙之后，李弘毅回内宅收拾行装。

张淑娴早已备好随军的伤药与干粮，又将阵亡抚恤的钱粮册子理得一清二楚，只等战报送来便可即刻发放。她将药包递过去，轻声道：“夫君在外征战，务必保重。后方粮草、抚恤、百姓安抚，妾都安排妥当，绝不会让前方有后顾之忧。”

她从不过问战术调度，只把后方的细碎事务料理得妥帖周全。

李弘毅接过药包，点了点头：“辛苦夫人。城中若有异动，随时让人与我传信。”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出征队伍便在南门外整装完毕。

霜气凝结在甲叶上，泛着冷光。两百后备战兵、六十名大戟士列成整齐的阵型，旌旗猎猎，杀气内敛。

李弘毅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城楼，王晏球立在城垛边，拱手示意。

他勒转马头，马鞭轻扬：“出发！”

马蹄踏碎晨霜，队伍一路向北，朝着洺州方向疾驰而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不仅是救洺州，更是为磁州扫去北境隐患，打出河北南边的名头。

前路霜雪漫漫，一场伏击战，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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