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要走了

最终，苏念还是点了头。她执念太深，再这么耗下去，迟早魂飞魄散，连投胎的号都排不上。

第二天一早，常如意带着苏念和郝运气，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又走了十分钟路，来到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区。

小区挺新，楼下有滑梯和健身器材，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方言夹杂着家长里短，听不太懂。绿化带里的花开得正好，香气被晨风搅散，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他们站在小区门口，等了一会儿。

七点半左右，一个男人从单元楼里走出来。他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保温饭盒。

男人走到滑梯旁边，蹲下来，张开双臂。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从滑梯上滑下来，扑进他怀里，咯咯地笑。男人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阳光穿过女孩的发梢，发丝飘扬。

苏念站在常如意身边，一动不动。

那个男人抱着女儿往家走，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两人笑着交谈了几句，男人将小女孩交给她，又叮嘱了几句，才笑着挥挥手走了。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拐过楼角，才转身进门。

“是他吗？”常如意扭头，望向身侧的苏念。

透明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水珠，从苏念的眼眶里滑落，滴在地上，无声无息。她伸手去擦，手指穿过自己的脸颊，什么也没摸到。

“我想起来了。”她轻声叹息，语调寒凉。

“想起来什么？”

“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俩是自由恋爱，志同道合且门当户对，双方父母都很赞同这门婚事。原本两人约好一起去参军，半路上遇到一伙土匪，见苏念长得漂亮，将她掳了去。反抗的过程中被人掐断脖子，扔进了江里。江水很冷，冷得她最后一点意识都蜷缩起来，像一片落叶沉入淤泥。

有些仇不是报了，只是结束了。那些人应该也早就不在人世了，有没有受到惩罚，谁知道呢？

都是假的，自欺欺人。

“我要走了。”她突然说。

明明在笑着，眼里却全是悲伤，嘴角微微上扬，像一朵花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常如意看着她，鼻子有点酸，一种莫名其妙的无力感笼罩全身。

她觉得自己什么忙也没帮上，找的人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人，想帮她报仇也找不到复仇对象。

“就……走了吗？”她问。

“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人总要朝前走。”

苏念的身体渐渐消失，月白色的长裙融进了早晨的阳光里，手腕上的红绳慢慢褪色，最后变成一点淡淡的红痕，然后什么都没有了。滑梯上传来别的孩子的笑声，清脆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常如意站在原地，看着苏念消失的地方，眼眶热热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很酸，需要找个出口。

郝运气站在旁边，难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常如意擦了擦眼睛，似乎想到什么。

“不对啊……”

“什么不对？”郝运气凑过来。

“不对不对不对，”常如意急得团团转，嘟嘟囔囔，“不是说好告诉我怎么取钱吗，怎么走了？”

“你确定？”郝运气看着她，一脸无语，“你确定要用前朝的剑斩当朝的官？”

“啥意思？”

“傻了吧唧，”郝运气一字一顿，“她存钱的银行还在不在都不一定了吧。”

常如意的嘴张了张，合不上。

“而且，”郝运气补了一刀，“要是真有值钱的东西，也是要上交的，你去拿，是想端上铁饭碗吗？”

常如意蹲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

她心碎了，真真切切地心碎了。

干了一个多月暑假工，原本说好的基础工资两千，多劳多得，结果最后就发了整整两千。她还干了一个月出头呢，竟然一毛钱没多给，万恶的资本家。

好不容易接个私活，还以为帮苏念找人能获得点报酬，没想到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虽然她也没有帮上什么忙，但是好歹累着了啊。

郝运气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也蹲了下来。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得常如意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

“不是说鬼不能见阳光吗，为什么你和苏念都可以。”她忽然问道。

“如果我们不能见阳光，那你们是不是不能见月光？”

“嗯……”常如意抿嘴，思考半天，觉得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你说的可能是僵尸吧。”郝运气突然伸出舌头张牙舞爪扑了过去。

常如意愣了一秒，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你不要过来啊！”

他的身体像雾一样散开，片刻又聚在一起。

“走吧走吧，大庭广众之下别这么一惊一乍的，不知道的以为你精神病发作呢。”

常如意哼了一声，站起来，腿有点麻。阳光落在地上，影子短短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公交站走，常如意走在前面，郝运气跟在后面。她忽然想起苏念最后那个笑，像一朵花轻轻在水面上泛起了涟漪。

算了，没拿到钱就没拿到吧。

本来就是助人为乐嘛，她想。

公交站台上没几个人，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戴着耳机打游戏，一个大妈拎着满满两袋菜，还有一只黄毛土狗趴在站牌底下吐舌头。常如意站在站牌旁边，盯着电子屏上的到站信息发呆。

“你说，”她忽然开口，“苏念现在到哪儿了？”

郝运气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排队去了吧。”

他又想起鬼满为患的办事大厅，摇了摇头。

“转世之后有可能记得之前的事情吗？”常如意又问。

“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郝运气把手插进口袋里，声音懒洋洋的，“都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为什么啊，如果可以想起来，不就说明还是原来那个人吗？发生的事情都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呀。”

“不知道，反正就不是一个人。就像车票过期就是过期了，没赶上车也过期了。”

常如意没再反驳，小声嘀咕：“什么破比喻，有关联吗？”

公交车来了，她跟着人群上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白气，有人端着豆浆匆匆走过。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侧车窗涌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烘烘的。

“以后，你会懂的。”郝运气没头没尾冒出一句。

“什么？”

“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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