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早就转世

第二天一大早，常如意就醒了。原本假期的时候，她能赖床到中午，但今天心里有事，天刚蒙蒙亮就睁了眼。苏念还躺在她旁边，背对着她，无声无息。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洗漱完，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用了一半的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床上的苏念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看不见表情。她不会一个晚上都这样一动不动吧，手不会压麻吗？还有，鬼也需要睡觉吗？

等等，现在好像不是好奇这个的时候。

她小心翼翼走到床边，小声开口道：“那个……苏念姐，你说的那个人，我们今天去哪找啊？”

苏念没动，声音幽幽地飘过来：“城东区柳河路十七号。”

“好。”

她对这个地址没什么概念，打开手机地图查了一下。城东区倒是有，柳河路也有，但是那里不是住宅区，那条路也只有单号，从一号到九号，根本没有十七号。

“没这个地方啊？”她自言自语。

“不可能。”苏念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郝运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他出声道：“先去看看吧。”

她先去了城东区，柳河路是老商业街，从头走到尾也就十分钟。再往前走，路就断了，横着一条新修的马路，对面是一片商业广场，还没开业。

她沿着柳河路又走了一遍，问了几家店的老板。都说不知道，这边已经拆过好几回了，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常如意站在路边，太阳晒得她后脖子发烫。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一阵眩晕。

在路边蹲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历史老师孙老师。之前上课讲过老城区的变迁，还举过例子，举的什么例子来着，想不起来了。当时她用书挡着手机在底下偷偷追番，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第一节课，孙老师就留了手机号码，让同学们有问题可以随时交流。她记得自己记在了小本子上，刚好回去找找。

本以为打不通，没想到对面秒接。

“你好，哪位？”

熟悉的声音传来，常如意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说道：“孙老师您好，我是中文系三班的常如意，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请问您有空吗？”

“可以的。”那边回道。

听说她要找柳河路十七号，孙老师翻出一张老地图，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细细的线慢慢划过去。

“找到了，不过……”孙老师沉默片刻，继续说道：“早就拆了，大概就在新施工的商场那一块。”

“请问是什么时候拆的呀？”

“那里在民国时期是个乡绅的宅子，新中国成立之前就被人拆了，你怎么突然想到打听这个地址？”

“有朋友托我打听，可能是她祖上还是啥的，我也不太清楚，没仔细问。”

“好的，那老师帮你留意一下，要是有新的信息再和你说。”

“好的，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心里那点希望又灭了一半。

她又跑了趟档案馆，档案馆在区政府后面，一栋灰扑扑的老楼，看门的大爷让她登记，问她查什么，她说查一个人。

三楼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听她说要查陈景行，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摇了摇头。

“叫陈景行的有好几个，你说的是哪一位？”

“大概……民国时期的？”

姑娘又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她看了一眼，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看一下，是这个吗？”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显示：陈景行，一九一七年生，一九三七年牺牲于卢沟桥事变，年仅二十岁。”

常如意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烈士？”她扭头望向苏念，一脸疑惑。

不会吧，她看起来死状凄惨，一个能当烈士的人，不可能干这种事情吧？

“是的。”那个工作人员回道。

苏念没说话，只是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了档案馆，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郝运气靠在一棵梧桐树上，手里不知从哪儿折了根树枝。

“是这个人吗？”他问。

“不知道。”

郝运气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提议道：“要不……去墓园看看？”

“不……”许久未出声的苏念终于开口，她一只手捂着额头，表情痛苦。

“怎么说？”郝运气看向常如意。

“听她的。”

“好。”

回到出租屋之后，苏念一直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变得很淡，像是随时会羽化登仙。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裂开了一道缝。

常如意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道：“你记不记得别的事？”

苏念张了张嘴，然后停住了。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手指按上太阳穴。

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像一个人拼命回忆昨晚的梦，越是用力，那些画面就越是模糊。

“我……我想不起来。”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记得我的名字，也记得他的名字。我记得我要去找他，我真的很恨，可是为什么恨，我好像忘了……”

她停住了，那些恨意还在，却像一座没有地基的房子，摇摇欲坠。

常如意看向郝运气，郝运气靠在墙角，一直没出声。

她朝着他说道：“你想想办法嘛。”

好半天，郝运气叹了一口气，似乎下定某种决心，站起来说道：“也罢，我找点野路子问问吧。”

“什么野路子？”

“当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之前辛辛苦苦攒的一点阴德，这次全花出去了。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的手机响了，挂断电话，他的脸色有点复杂。

“怎么了怎么了？”常如意迫不及待问道。

“那个人早就转世投胎了，”他说，“这辈子是个普通上班族，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而且，”郝运气顿了顿，“他已经成家了，有个五岁的女儿。”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常如意盯着苏念，大气不敢出。

“要去看一眼吗？”郝运气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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