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没钱了

郝运气想起自己的十八岁，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本想说些什么，可很多事情，别人说再多也没用。该踩的坑，一个也不会少。

周末，常如意出门剪头发。

她已经三个月没剪了，刘海长得乱七八糟，走路的时候总往眼睛里扎。郝运气飘在她后面，看着她走进学校附近一家装修还不错的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磨砂膜，门口立着一块灯箱。

“你好，剪头发是吗？”前台小妹笑容甜美，“有指定的发型师吗？”

“没有，随便。”

“那给您安排我们店的金牌总监，剪发四十五。”

常如意点了点头，她只是想把分叉的发尾修一修，四十五有点贵，不过也还算能接受。洗头的时候，小妹的手很轻，指腹在头皮上慢慢地揉，一直在夸她发质好，说又黑又密，平时一定很注意保养。常如意闭着眼，热水冲在额头上，差点睡着了。

然后发型师来了，一个穿紧身裤的年轻男人，头发染成灰蓝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调。手里拿着剪刀，在空气里咔嚓咔嚓。

“这个长度不好看，”他捏起常如意一缕头发，对着镜子比了比，“我给你修短一点，再做个弧度。”

“不用，就修一下发尾。”

“相信我，你脸型适合锁骨发，显得脖子长。”

“不用，谢谢。”

“那做个护理吧，你看你这发尾分叉多严重，都开叉成这样了，不护理的话剪了也白剪。”

镜子里，发型师的手指还捏着她的发尾，像展示证据似的轻轻捻了捻。

发型师看出她的犹豫，立刻补了一句：“今天做活动八折呢。”

“打完折多少钱？”

“一百四。”

常如意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分叉确实挺严重。

“行吧。”

一个小时后。

“美女，护理做完了，你看这效果，是不是很顺？”

常如意摸了摸头发，确实顺了一些，手指从发根滑到发尾，没有卡顿。

“多少钱？”

“护理一百四，剪发八十，一共两百二。”

常如意打开手机准备扫码。

“对了，”发型师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一边收拾工具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给你用的不是普通护理，是蛋白深层修复，那个贵一点，护理是三百六。”

常如意手指僵住了。

“你刚才说一百四。”

“那个是普通护理，你这发质用不了普通的，所以给你升级了。不过你放心，我给你按活动价算，三百六打完折三百，剪发八十，一共三百八。”

常如意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怎么看怎么觉得上面写了两个字：冤种。

她扫了码，付了三百八。付款成功的页面弹出来，她看了一眼余额，闭上了眼。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走出理发店的时候，阳光很好。常如意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哪里飘来淡淡的花香，和理发店里那股廉价香精的味道完全不同。

“没事，”她对自己说，“下次不来了。”

好耳熟的一句话，郝运气做梦没想到，自己一个鬼，竟然也能遇见鬼打墙。

好像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她也是这么说的。

回学校的路上，遇到有人发传单。

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美容院的，拦住常如意。

她手里捏着一沓粉色的宣传单，“小姐姐，了解一下我们店的新客活动，免费体验面部护理一次，不花钱的。”

常如意摆摆手：“不用了。”

“真的不要钱，十五分钟，帮你做个皮肤检测和基础清洁。你皮肤有点干，正好可以看看怎么改善。”

常如意还是摆手：“不用。”

“不办卡不消费的，就体验一下，我们店就在前面，走过去两分钟。”

“真的不用。”常如意加快了脚步。

白大褂女孩又追了两步，看她实在不肯，这才作罢。

郝运气飘过去，回头看了一眼。

白大褂女孩转身走向另一个女生，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嘴里说着同样的话：“免费体验，不花钱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硬气？”郝运气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要跟她去呢。”

常如意面无表情地说：“没钱了。”

“嗯？”

“花完了。”

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风把她刚剪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

“没事，我上学那会儿，也老被骗。”郝运气安慰道。

“怎么了呢？”

“交了个女朋友，”郝运气说，眼睛看着前面，好像在回忆什么，“有一次我们逛商场，门口有人搞抽奖，拿个箱子让你伸手进去摸。她非要我抽，我就抽了一张。”

“然后呢？”

“刮开一看，一等奖。”

郝运气笑了笑，笑得有点命苦。

“卖项链的柜台，标价三千多，说一等奖可以打一折，三百拿走。销售说‘先生您运气真好，这个奖我们一个礼拜才出一个’。柜台里打着射灯，那条项链躺在黑丝绒上，亮得晃眼。”

“然后呢？”常如意问。

“你说呢？”郝运气看着她，“地摊货，批发市场十五块一条那种。我当时一个月生活费一千，花三百买了条十五块的项链。”

郝运气顿了顿，“女朋友还嫌不好看。”

“可能质量不一样吧？”

“一样的，我感觉我像个傻子。”

“你不是傻子，”常如意说，“你是当时不知道。有些事情，回头看觉得特别拙劣，但当时就是发现不了。可能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郝运气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心态还挺好的。”他由衷夸了一句。

那天晚上，常如意坐在宿舍书桌前，打开记账本。台灯是暖黄色的，照得纸页发旧。写完，她看了好几遍，最后合上本子，塞进抽屉里。

郝运气飘在天花板下面，假装没看到。

他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像一颗石子投进很深的水里，几乎听不见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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