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3月17

民国十六年，秋。

沈晚宁站在梳妆镜前，看着铜镜里那张十八岁的脸。

皮肤还带着少女特有的莹润，没有后来被囚禁那些年留下的枯槁和青灰。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是温热的——活着的触感。

"小姐，舅老爷来了。"春杏在门外轻声禀报，语速比往常快了半拍。

沈晚宁唇角微弯。来了。

她不慌不忙地抿了口茶，才起身往外厅走去。穿过月洞门时，她看见舅父周世昌正背着手站在庭院里，仰头打量着沈家公馆的飞檐。

这个人，前世在她父母被处决后，以"监护人"身份接管了沈家全部产业。他拆散了她的婚事，把她像牲口一样送到陆景琛的军床上，换来了陆督军对他的提拔——从一介商号账房先生，摇身变成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周会长"。

而他给她父母的回报，是把二老送上了通敌叛国的断头台。

"舅父。"沈晚宁款款走出，行了半礼，便自顾自坐到了主位上。

周世昌转过身，脸上堆着笑："晚宁，你这孩子就是不懂规矩，长辈来了，当起身相迎。"

"舅父说得是。"沈晚宁笑着给他倒了杯茶，"只是晚宁总记得，父亲说过，沈家的主位，只有沈家人能坐。"

周世昌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又舒展开来。他这外甥女，自打过了十八岁生辰，像是换了个人。

"你父亲的事，舅父会放在心上。"他坐下来，端起茶盏，"今天来，是有一桩好消息。"

沈晚宁垂下眼帘，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舅父请说。"

"陆督军的公子陆景琛，你也见过几面。如今已是少将军衔，前途无量。舅父与陆督军是旧交，为你说了媒——"

"我不同意。"

周世昌的茶盏顿在半空。

他见过沈晚宁拒绝过好几回，但这回，她的语气里没有少女的矜持推拒，而是一种平静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决断。

"晚宁，你可知陆少将是什么身份？嫁给这样的夫婿，你这辈子——"

"舅父。"沈晚宁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我不想嫁。"

"胡闹！"周世昌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半盏，"你一个姑娘家，不嫁人，难道守一辈子活寡？沈家的产业，迟早要找个靠山！"

"靠山？"沈晚宁轻轻笑了一声，"舅父，您说的靠山，是陆督军，还是您自己？"

周世昌的脸色终于变了。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连廊下的鹦鹉都识趣地闭了嘴。

沈晚宁端起自己那盏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说出了那句话——

"舅父，您还记得三年前，三月十七，您和陆督军在法租界'红磨坊'密会的那晚吗？"

周世昌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听谁说的，不重要。"沈晚宁也站了起来，目光没有一丝闪躲，"重要的是，那天晚上，我父母恰好决定换掉原来的军需合作方——而新的合作方，就是陆督军。"

她走到周世昌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人。

"舅父，您说巧不巧？您和陆督军密会，第二天，我父母就改了主意。再后来，沈家的军需厂越做越大，舅父您在陆督军面前，也越来越有面子。"

周世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晚宁，你这话……舅父听不太懂。不过，你不想嫁，便不嫁吧。一个姑娘家，多读些书也好。"

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追着。

沈晚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春杏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小声道："小姐，舅老爷的脸色好吓人……"

"吓人？"沈晚宁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这是前世留下的应激反应，每次面对周世昌，身体总会先于意识恐惧，"他怕了。"

"怕什么？"

"怕我想起那天晚上，他也去了红磨坊。"

春杏一脸茫然，但沈晚宁没解释。

她回到房里，打开梳妆台的暗屉，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小册子——这是她重生后，一笔一划记下的：前世每一个关键日期，每一个出现过的名字，每一个被她遗忘多年、却在死前刻进骨髓的细节。

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

**三月十七。法租界红磨坊。周世昌、陆督军。军火。**

她合上册子，指尖摩挲着布面。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舅父是帮凶。她以为周世昌只是个贪财的糊涂人，以为陆景琛只是个冷酷的军阀，以为自己只是个被命运碾压的可怜虫。

但那个地下密室里，顾清让临死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告诉她：

"沈晚宁，你舅父……他不是帮凶。他是主谋。"

她当时不信。

直到她亲眼看见，周世昌出现在陆家后宅，和陆景琛一起，看着她被灌下毒药。

那一瞬间，她终于信了。

而现在，她回来了。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沈晚宁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桂花树。前世这棵树被战火炸断了，连带她父母的骨灰，都埋在了废墟底下。

"小姐，"春杏轻轻走进来，"要不要奴婢去给老爷夫人报个信，说舅老爷又来催婚了？"

"不用。"沈晚宁看着桂花树，忽然问，"春杏，你想不想学认字？"

春杏愣住了："奴婢……奴婢是丫鬟，认字做什么？"

"认字了，就能帮我记东西。"沈晚宁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春杏，你信不信我？"

春杏毫不犹豫地点头："奴婢当然信小姐！"

"好。"沈晚宁笑了，"那从明天起，我教你认字。你帮我记的，不是鸡毛蒜皮的琐事，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窗外，一声秋雁长鸣。

桂花落了满地，像碎金。

沈晚宁知道，周世昌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被她那一激，回去一定会加快动作。

但没关系。

她已经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沈家嫡女了。

这一世，该轮到她来收网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