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挡心一箭

第三十四章 挡心一箭

地宫入口，阴风如刀。

那股从甬道深处卷来的血腥气，混杂着硫磺与火药的刺鼻味道，几乎要将人窒息。颜若尘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额角那道被青如雪敲出的伤口早已凝固成黑红色的痂，可渗出的血水却依旧沿着眉骨，模糊了他半边视线。

他听到了脚步声，杂乱，沉重，带着一股子人间官场的戾气。

“把这破庙给我掀了！一只狐狸精，也敢在相爷头上动土！”

上清道长的声音率先刺入耳膜。他手持罗盘，道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那张原本仙风道骨的脸此刻扭曲着，写满了贪婪与杀意。在他身后，两百名披甲府兵手持火把，将原本昏暗的甬道照得亮如白昼。火光跳动，投射在那些寒光闪闪的刀枪上，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杀机。

“颜若尘！你这逆贼！竟躲在这阴沟里做缩头乌龟！”

上清道长一眼便看到了倚在墙角的书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以为躲进这妖窟，便有人给你收尸吗？今日，贫道便用你的血，祭这茅山斩妖剑！”

几名膀大腰圆的茅山弟子立刻如狼似虎般扑上，毫不留情地扭住颜若尘的双臂，将他死死按在墙上。粗糙的石壁磨破了他那件早已污浊不堪的红袍，也磨破了他肩胛处的皮肤，鲜血瞬间渗出。

“道长！不可啊！”一声凄厉的哭喊从人群后传来。

赵兰婷被丫鬟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挤到前面。她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哪还有半分相府千金的雍容？她看着被按在墙上、满身血污的颜若尘，心如刀绞，几乎是哭喊着哀求：“他是朝廷命官，是圣上钦点的状元！道长，你若伤了他，如何向我爹交代？如何向天下读书人交代？！”

“交代？”上清道长猛地回头，眼中满是嘲讽与疯狂，“小姐，你还在做梦！这颜若尘早已被妖法蛊惑，是文曲星转世不假，但也是这狐妖的炉鼎！若不趁此时连人带妖一并除去，待他日那狐妖吸干他的紫气，便是我等身死道消之时！”

他猛地转身，指向地宫深处那若隐若现的妖气，厉声喝道：“放火！给贫道轰开这地宫大门！我要在那青铜陵出来之前，先把这逆贼炼化了！”

话音未落，府兵们已在甬道两侧架起了特制的火蒺藜炮。炮口黑洞洞的，填满了火药与硫磺，那是专门针对妖物的利器，一旦发射，这狭小的空间将化作炼狱。

“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火药爆破的威力强行撕裂了地宫深处的禁制，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烟尘散去，青铜陵携子女立于前方。那股属**年妖皇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牛鼻子，你找死！”青铜陵一声怒喝，周身妖气如海啸般翻涌，直接与上清道长战在一处。道法的金光与妖法的玄芒在狭窄的空间内疯狂对冲，气浪翻滚，连头顶的岩石都在簌簌掉落。

另一旁，青如玉已从寒玉宫中被强行带出。她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碧绿的眸子里却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与决绝。见颜若尘被人挟持，鲜血淋漓，她一把夺过青如雪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扑那些按住颜若尘的茅山弟子。

“挡我者死！”

她剑法大开大合，全然不顾防守，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惨叫声接连不断，茅山弟子在她手下如草芥般倒下，鲜血喷溅在古老的石壁上，触目惊心。

“放箭！给我放箭！”赵兰婷看着自己的弟子死伤惨重，又惊又怒，指着正与如雪缠斗的青如玉尖声叫道，“射死那只狐狸精！快！别管颜若尘了，先杀了那妖物！”

早已待命的弓箭手闻令而动。两百张长弓瞬间拉满，弓弦绷紧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那箭矢泛着幽蓝的光芒——那是专门破妖护体的破法箭，箭头涂抹了黑狗血与符灰，一旦射中，妖气溃散，神仙难救。

“咻咻咻——！”

箭雨如飞蝗般遮天蔽日，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目标直指空中的青如玉。此时她正全力应付青如雪的纠缠，背后空门大开，根本无暇后顾。

“如玉——！”

被扭住的颜若尘看得目眦欲裂。

在这一瞬间，什么文曲星，什么状元郎，什么功名利禄，统统烟消云散。他脑中只有那个在箭雨中孤立无援的身影，那个为了见他最后一面不惜穿越火海的白狐。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扭制，不顾一切地向着那片死亡的箭雨扑去。

身体比意识更快。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地响起，不再是单调的一声，而是连续不断的闷响。

一支，穿透了他的左肩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打得一个趔趄。

两支，没入了他的后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三支……五支……十支……

足足十三支破法箭，毫无保留地没入了颜若尘的胸膛、腹部、四肢。那是致命的攒射，是毁灭性的打击。

鲜血，像喷泉一样从他体内涌出，瞬间将他那身残破的红袍染得更加鲜艳，也更加暗沉。那红色，不再是婚礼的喜庆，而是祭奠的猩红。

颜若尘的身体猛地一颤，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去。

正好，落入青如玉颤抖的怀抱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顺着苍白的皮肤流淌下来，滴落在她染血的衣服上。

青如玉抱着他，只觉那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烫得她魂飞魄散。那不仅仅是血，那是他的生命，是他为她流尽的最后一点温度。

“颜郎……不……不……”她声音嘶哑，抱着他的手剧烈颤抖，那双碧绿的眸子，在瞬间充血赤红。

不是因为妖气，是因为心痛。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狐啸响彻地宫，那啸声里蕴含的悲伤与愤怒，仿佛要将这九幽之下的岩石都震成粉末。

青如玉眼中的悲痛瞬间转化为毁灭一切的疯狂。她轻轻放下颜若尘，甚至没有时间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她伸出两根手指，凌空一点。

那柄原本握在她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寒光，以超越音速的速度，直射后方正指挥弓箭手的赵兰婷。

“噗嗤！”

剑光洞穿了赵兰婷的胸口。

这位相府千金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手中的素白手帕飘落在地，身子软软倒下，至死都不敢相信，那个她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男人，会用生命为另一只“狐狸”挡箭。

“婷儿——！”上清道长见状，心神剧震。

分神的一瞬，青铜陵的掌风已至。

“砰！”

一声闷响，上清道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岩壁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周身道气溃散，当场气绝身亡。

“杀！一个不留！”青铜陵一声令下，杀气冲霄。

青如龙与青如梅再无顾忌，率领众妖鬼冲杀而出。惨叫声、兵刃相交声、妖气爆炸声在地宫中回荡。两百府兵与残余的茅山弟子，在这复仇的怒火面前，如土鸡瓦狗般被屠戮殆尽。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地宫入口便恢复了死寂。

满地尸骸中，青如玉跪在血泊里，怀里紧紧抱着气若游丝的颜若尘。她看着那十三支箭杆，看着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的脸，泪水混着血水滴落。

“颜郎……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她声音破碎，妖力毫无保留地涌入他体内，试图封堵那些致命的伤口。

颜若尘眼皮颤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中映出她满是泪痕的脸。

他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想笑，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沾满鲜血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如玉……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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