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道锁

苏晚提出分手是在画室撞见顾霆琛的三天之后。

这三天里他没有来找她。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一场算不上恋爱的恋爱，一个连真名都没有告诉她的男人，结束就结束了。她甚至已经把那把折叠伞塞进了衣柜最深处，打算哪天路过西门巷子的时候挂在旧楼门口，算是彻底了断。

她太天真了。

第四天晚上，她从自习室回宿舍，走到楼下时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梧桐树影里。车灯灭着，但引擎盖还冒着微微的热气，说明停了一会儿了。她没在意，绕过去往楼门口走。

车门开了。

苏晚回过头，看见顾霆琛从车里出来。他今天穿的不是卫衣，是黑色的衬衫和同色长裤，整个人的轮廓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夜色下他看起来比画室那次更高，也更陌生。

“我们需要谈谈。”他说。

声音很平静，和那天在台阶上说“我不怕淋”是同一个语调。但这次没有画板，没有雨水，没有漫不经心的艺术家气息。只有两个穿黑西装的人站在车旁，眼睛看着不同方向，像两尊雕塑。

苏晚退了一步。“没有什么好谈的。”

“有。”他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笃定她不会跑。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正好落在她的脚边。

“你查了我三天，”他说，“查到什么了？”

苏晚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说的没错。这三天她确实在查他。上网搜了“顾霆琛”三个字，出来的结果全是些语焉不详的商业新闻——某某集团，某某投资，一条比一条模糊。问过新闻系的学长，对方听到这个名字皱了半天眉，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别碰这个人”。

“什么都没有。”苏晚诚实地说。

“那就对了。”顾霆琛把手插进裤袋里，微微偏头看她，“能让你查到的东西，我不会留。”

这话说得太轻巧了，轻巧到让苏晚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

“跟我去个地方。”

“我不去。”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甚至不是意外。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苏晚，”他叫了她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音节很轻，却让她整个人都静止了。“我带你去的地方，是你接下来要住的地方。”

“你疯了。”

她转身就走。

他没有拦她。她走到楼门口，手已经推开了门，身后传来他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声音。

“你不愿意留下，我就让你愿意。”

苏晚停住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本身，而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那语气里没有威胁的狠厉，没有逼迫的急躁，只有一种笃定的、近乎慵懒的从容。像一个已经知道棋局结果的人，陪对手走完最后几步无关紧要的过场。

她回头看他。他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半边很英俊，暗的半边什么都看不见。

这一刻她才真正害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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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园的第一夜，苏晚是被带进来的。

车驶入地下车库时她还在挣扎。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死死抵着车门不肯下车。两个保镖站在三步之外，表情为难。他们显然没处理过这种情况——或者说，顾霆琛身边的人没遇到过敢这么不配合的。

最后是顾霆琛亲自把她从车里拽出来的。

他的手劲大得惊人，和画画时那种轻柔的笔触判若两人。苏晚被他半拖半抱地带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后她挣开了他的钳制，后背撞上电梯内壁，大口喘气。

“你这是在绑架。”

“绑架不会给你准备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把钥匙。普通的黄铜钥匙，栓在一个皮质钥匙扣上，扣子上面印着两个字——澜园。

“你的房间在三楼。”他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窗户朝南，能看到花园。明天我让人把窗帘换成你喜欢的颜色。”

“我不要。”

“你要。”

电梯门打开。走廊宽敞得不像话，墙上挂着苏晚叫不出名字的画，地上铺着厚到能吞没脚步声的地毯。她被带到三楼那个房间门口，顾霆琛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开。

“从今天起，你住这里。”

苏晚站在门口没有动。房间里灯亮着，家具一应俱全，梳妆台上甚至摆了一束新鲜的白玫瑰。她看着那束花，忽然想笑。

“这就是你说的‘让我愿意’？”

“这只是开始。”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近得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气流擦过耳廓。她猛地转过身，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垂眼看她的表情近乎温柔。

“苏晚，你迟早会明白。留在我身边，是你最好的选择。”

“如果我不留呢？”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把钥匙放进她的掌心，然后合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直到她的拳头被完全包裹在他的掌心里。

“你会的。”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楼下大门关闭的响声，沉重、密实，带着金属的共鸣。

苏晚冲到窗前往下看。花园里路灯亮着，照亮了围墙上的铁栅栏。栅栏很高，顶端是尖的。她看着那些铁刺，忽然想起外婆的话——

“宝石越贵，锁链越重。”

她低头看向掌心。钥匙还躺在那里，冰凉，沉默，像一句不需要回答的判词。

她转身去拉房门。门从外面锁上了。

第一夜，她砸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花瓶、台灯、梳妆台上的摆件。碎了一地的瓷片和玻璃碴在灯光下闪光，像一场小型废墟。

她砸累了，靠着床沿坐下来，喘着粗气，眼眶干得发疼。

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抬头看向天花板，水晶灯的每一颗坠子都在发亮，亮得像他拍下那条项链时的灯光。她忽然很想笑。三千万的项链，说送就送。一间朝南的豪华套房，说锁就锁。

原来他真的舍得。

第二天早上，门开了。

顾霆琛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他绕过碎片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

“砸够了？”

苏晚不说话。

他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翻过来看了看，放在床头柜上。“今天会有人来收拾。想砸什么都可以，明天换新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你总会习惯的。”

门没有锁。但苏晚没有跑。因为她知道，外面那扇大门，是锁着的。

而她手里那把钥匙，打不开任何一道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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