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谎言的名字

后来的事，苏晚回忆起来，像是别人的故事。

那之后的一个月，他几乎每天下午都在图书馆外的台阶上画画。苏晚下课后会经过那里，有时候带一杯热美式，有时候只带一本书。他不怎么说话，但会往旁边挪一点，给她腾出一个坐的位置。

她从他的画里认识他。

他画雨天，画落叶，画黄昏的教学楼，画路灯下飞过的夜鸟。他的画里从没有人。苏晚有一次问他为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人不可信。”

她说：“所有人都不值得信吗？”

他说：“所有人。”

说完继续画，不再开口。

苏晚没追问。二十岁的她信奉一个朴素的道理：一个人愿意给你看他的画，就是愿意让你靠近。至于靠近的速度有多慢，她不着急。

她甚至觉得这种慢有一种老派的好。

室友说她是被文艺青年下了蛊。苏晚笑着没辩解。她知道不止是文艺——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沉默、孤独、偶尔流露出对世界不加掩饰的疏远。那让二十岁的她心疼。

她想，他只是太孤单了。

她还不知道，她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而所有这么想过的女人，后来都后悔了。

转折发生在第五周。

那天苏晚提前交了期中论文，比平时早一个小时到图书馆。她绕到台阶那边，发现他不在。画板收走了，地上只有几片被雨打落的叶子。

她正想走，忽然记起他有一次提过自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画室，位置说得很模糊，只说了“西门出去那条巷子，尽头那栋旧楼的二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去。

后来她想，那大概是一种直觉。一种被她忽略的、在暗处低语的本能——去看看。去看看他是谁。

西门外的巷子不长，尽头是一栋四层的旧楼，墙体斑驳，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她上了二楼，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那扇门透出光。

门没关严。

苏晚走到门口，抬起手正要敲，动作在半空中僵住了。

门缝里透出的画面，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画室里站着的不是他一个人。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背对门口站着，姿态恭敬。而他站在画架前面，还是穿着那件旧卫衣，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了——脊背挺直，肩膀舒展，那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艺术家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凌厉，像刀收进了鞘里，但任何人都看得出里面是一把刀。

“顾先生，”其中一个西装男人微微低头，“那边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不急。”

他的声音没有变。低沉的，微哑的。但语气变了。不再是台阶上那个“我不怕淋”的青年，而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

苏晚站在门外，手指还悬在半空。

她想退后，脚却钉在地上。她看到另一个西装男人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递过去。封面上印着她看不懂的标识——黑色的，像某种族徽。

他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忽然抬眼。

那一瞬间，苏晚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一种完全的、冰冷的漠然。那不是对文件内容的漠然，而是对某种常态的漠然。就好像这份文件、这两个西装男、这个称呼——顾先生——都是他习以为常的世界。

一个她从不知道的世界。

她退后了一步。鞋跟碰到了走廊的水泥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头。

隔着门缝，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苏晚看见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很细微，但她离他太近了，没有错过。

两个西装男人同时警觉地转身，手按向腰间。他抬了一下手指，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放下文件，朝门口走来。苏晚没有跑。她跑不动。她看着他把门拉开，看着他的脸从昏暗的走廊里显现出来。他看着她，表情很平静，没有慌张，没有心虚。

只有一个很小的细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不是质问，语气很淡，像在问天气。

苏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叫他的名字，还是该叫他“顾先生”。

“你到底是谁？”她听见自己问。

他看着她的脸，没有立刻回答。走廊里很暗，只有画室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冷调的边。苏晚忽然意识到，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和他画过的所有画都不一样。那些画里有情绪、有温度、有被雨水打湿的脆弱。这个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一面空白的墙。

“顾霆琛。”他说。这三个字落在空气里，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苏晚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二十岁的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个名字在另一个世界里代表着怎样的分量。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在雨中画栀子花的青年，是假的。

“你这一个月，都在骗我。”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他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的情绪，很多年后她回想起来才明白——那不是愧疚，是计算。

他在计算她知道了多少，以及他还能不能留住她。

“我送你回学校。”他说。

“不用。”

苏晚转身就走。她走下楼梯的时候，膝盖在发抖。巷子里起了风，吹在脸上，凉得她打了个寒噤。她走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旧楼的二楼亮着灯，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那个身影和台阶上画栀子花的人，一模一样。但苏晚知道，从今天起，她看他的眼光不会再一样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顾霆琛对着身后的手下说了四个字。

“去查她的住址。”

同样是在这一夜，苏晚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室友已经睡了，窗外有虫鸣。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眶是干的。她只是反复地想一个问题——

他到底是谁？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到来不及她准备，命运的网已经开始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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