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的囚鸟

车子驶入澜园的地下车库时，苏晚腕上的表刚好跳过十一点。

这是她三年来养成的本能——随时知道时间。不是因为有什么地方要去，而是因为在这里，时间是唯一的计量单位。计量她被囚禁了多久，计量她还有多久才能熬到尽头。

车门被保镖从外面拉开。顾霆琛先下车，然后回身朝她伸出手。

苏晚将手放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五指收拢时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把她整个人都罩住。这不是牵手，是牵引。像牵着一样没有自主权的物品，从A点移动到B点。

电梯上行时，两个人都没说话。镜面的电梯内壁映出他们并肩站着的影子——他高大挺拔，她纤细沉默。单看这副画面，任谁都会觉得是一对璧人。

只有苏晚知道，璧人是假的。笼子和鸟才是真的。

电梯门打开，澜园的管家陈叔已经等在玄关。

“先生，苏小姐。”他微微欠身，脸上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恭谨。苏晚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颈间的项链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准备宵夜。”顾霆琛脱下外套递给陈叔，“清淡的。”

“已经备好了，先生。”

苏晚换了拖鞋，走向楼梯。她的房间在三楼，是整个澜园除了顾霆琛的主卧之外最大的套房。推开门，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一种混合了檀木熏香和某种不知名洗涤剂的冷清气味。她曾经试图用别的味道覆盖它，买过香薰蜡烛，买过鲜花，但第二天那些东西就会消失。

她后来明白了，这个房间不应该有她的气味。

因为这里不是她的家。

家是有自己味道的地方。外婆家有栀子花香和旧木头受潮后的微霉味，大学宿舍有洗衣液和泡面的混杂气味。那些气味嘈杂、凌乱、不高级，但每一缕都属于她。

而澜园的气味是统一的、高贵的、不属于任何人的。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抬手去解项链的搭扣。顾霆琛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没有回头，从镜子里能看到他。

“放着，我来。”

他走过来，手指取代了她的，轻轻拨开她后颈的碎发。搭扣弹开，项链的重量从锁骨上消失，苏晚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叹完，顾霆琛的指腹就覆上了项链留下的浅红压痕。

“红了。”他说。

语气里没有多少心疼，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属于他的东西有没有被磕坏。

苏晚没有回应。她从镜子里看着他的手停在自己颈间，修长有力的手指，指节分明，可以扼住一个人的喉咙，也可以温柔得不像话。她见过这双手沾血的样子，也见过它们在她生病时笨拙地端粥。

哪一个是真的？她分不清。也许都是真的。正因如此，才最可怕。

顾霆琛将“星辰之泪”放进她梳妆台上的首饰盒里。那个首饰盒很大，里面躺着他三年来送的每一件珠宝——钻石耳坠、鸽血红戒指、翡翠手镯、珍珠项链。一层一层，价值连城。

苏晚有时候想，这个盒子里装的不是首饰。

是锁。

每一件都是。

“早点休息。”顾霆琛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没有关严。这是澜园的规矩之一——苏晚的房门不能从里面锁，而且必须留一条缝隙。理由是“以防万一”，但这个“万一”到底是防她出事，还是防她逃跑，她想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她起身拿了睡衣，走进浴室。

花洒的水声掩盖了所有声音。苏晚站在热水下，闭着眼睛，任由水流从头顶浇下。这是她在澜园唯一真正独处的时刻——浴室里没有摄像头，这是顾霆琛留给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体面。

她把脸埋进掌心。

不要想。不要想外婆。不要想梧桐树。不要想那个在雨里画画的青年。

水停了。

她擦干身体，套上睡衣，打开浴室门。

房间里的灯已经被调暗了。床上多了一杯温热的牛奶——陈叔放的，这是每晚的固定流程。苏晚端起杯子，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温度透过陶瓷壁传到掌心，是冷的也好，热的也好，都没有太大区别。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澜园的花园在夜色中安静得不像真的。修剪整齐的灌木、按季节更换的花卉、蜿蜒的石板路，每一处都被精心设计过，像一幅无可挑剔的画。但画里的人走不出去。

她的视线越过花园的围墙，看向更远的地方。城市的灯火在远处绵延成一条模糊的光带。那边是高速公路，沿着高速公路往南开，三百公里之外，是外婆的小镇。

外婆已经不在了。

那个小镇对她来说，也已经是回不去的地方。

苏晚拉上窗帘。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打开最下层的抽屉。在一堆丝巾下面，藏着一本已经卷了边的笔记本。这是她三年来唯一保住的东西——刚来澜园的时候，她藏起来的。

她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日记。

是回忆。

她怕自己会忘记。忘记外婆的脸，忘记大学门口的梧桐树，忘记二十岁生日时室友送的那条廉价手链。她拼命地写，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像是怕有一天，有人会把这些记忆也像香薰蜡烛一样从她房间里拿走。

今天想写，却不知道写什么。

笔尖悬在纸面上，良久，她只写了一句：

“他给我戴上项链的时候，我想起了外婆说的那句话——宝石越贵，锁链越重。”

她合上本子，重新塞回丝巾下面。

牛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烟雾探测器亮着一个红点，一闪一闪，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眼睛。她盯着那个红点，等待睡意来临。

今晚大概会梦到外婆。

也许还会梦到那片栀子花。白色的，大朵大朵地开着，香气浓烈得要把人溺死。

那是自由的味道。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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