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不停的大雨

一旦用手电筒照射到人脸的时候，就会马上出现黑暗。

仓库本来就很暗淡，之前用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灯光，在这里勉强打开了一条缝隙。缝合好了之后，雨点一下就更近了，打在棚顶、墙缝以及门外积水之上，形成一片浑浊的白噪音。

越是这样，刚才那一声踩水就显得特别清楚。

屏住呼吸，在工作台旁边半蹲着，手中拿着黑白相片，指间的温度已经很高了。许曼已经靠近过来，说话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贴到我的牙齿上了。

“先别动。”

我点了一下头，但是喉咙很不畅。

人一紧张，五感就会产生一些异常的变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却觉得门外的人离自己很近，只隔着一层生锈的铁皮就能感受到他低着头听里面的动静。

都没有再说话。

仓库里只有下雨的声音。

大约十几秒钟左右的时间，门外就再也没有声响了。但是那种“有人”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在黑暗之中有一团无法见到的东西慢慢把呼吸压低。

我的心脏怦然跳动起来，下意识地往许曼那边倾斜了一下。

她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的触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并不是安慰，而是勉励，稳定自己的情绪。

勉强将注意力从外面拉回到手中，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照片。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是还是可以凭刚才一眼看到的站位来判断：我母亲站的是前排右边的位置，旁边的男人是结婚照和证件照上经常出现的人，在他左边后面的位置上还有一人。

两个很相似的人。

如果没有在今晚照相馆里见过那个姓程的男人的话，我可能不会马上想到什么。以前我觉得“像”，把相似的东西都归到一个人身上。但是将两张脸同时放入一张照片中之后，很多东西就会有所不同了。

并不是在不同的时间出现一个人。

一开始的时候就两个人。

我的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了一个念头，一瞬间就过去了，差点让我后背发麻。

程叙。

如果程叙也有那样的眉毛眼睛的话，那么他跟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是“像”还是本来就存在着血缘上的联系呢？

也就是说，我之前一直都在想“照片里面的人是谁”，但是也许真正应该问的是，照片中的两个人分别是怎样的人？

“死人的名字”指的是什么呀？

门外又开始有声音了。

这次不是踩水，是很轻的一声摩擦，像衣角蹭过了门框，随即又停了。那种停顿比声音本身更让人不舒服，像有人故意贴在外面，知道我们听见了，却偏偏不继续。

许曼凑到我的耳边小声说：“后面有窗户吗？”

我很快想起了自己刚才进门的时候所见到的情况。仓库顶部有两个已经固定好并且无法开启的旧窗户，在墙面旁边还有许多纸箱、废铁支架等杂物，可以出去的地方除了正门之外，剩下的就是一面小木门了，门后通往何处我不清楚，因为没有时间去查看。

向右稍微指向一点。

许曼没有去看，顺着我的意思向旁边转了转头。黑暗中她的轮廓很模糊，但是我可以感觉到她正在做出选择。两秒之后，她就把嘴凑近了：“你拿东西我去看看门后。”

“太危险了。”

总比一个人等要好。

说完就要起来的时候，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等等！！！”

忽然间想到一个事情。

如果门外的人真的是在追赶我们的话，按照那位姓程的行事风格，不会做出这样的声响。今晚他在照相馆里最拿手的就是“等”、“逼”，而不是“提醒”。目前的情况是

有的不熟练。

或者说不够老到。

在追的时候没站稳，或者靠近的时候踩到了什么地方。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就不再相信门外的人一定是他那边的了。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许曼。

许曼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也有可能是故意装作一个刚入门的新手。”

也有可能。但是如果是他的手下，就不止一个了。目前情况比较紧张，不太对劲

“你准备怎么弄？”

“试试。”

“怎么试？”

我把手边的锡盒摸了一下。盒子很小，四角很坚硬，摔在地上应该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在门口比划了一个手势之后又指了指仓库的另外一端。许曼一下就明白了，眼里有“不算是一个好的主意但也不是不能尝试”的意思。

深呼吸之后用手摸黑把照片、卡片和底片套纸再次装入锡盒中，但是并没有马上放到防潮箱里，而是把黑白合影单独取出放在胸口处。然后将空出的底片纸袋以及一些废旧纸张团成一团装入锡盒中，故意装得满满当当的。

许曼小声向里侧的小木门处移动。

刚站稳，我抬手就把锡盒朝仓库左边一堆纸箱用力扔了过去。

“哐当”一声。

金属与木头相撞之后又滚到了地上，在空旷的仓库中响起来。

门外的人果然有动静。

铁门旁边马上有人动了一下，向声音的方向倾斜。许曼在许多秒的时间内都贴着墙边向小木门扑去，然后用手一按，门竟然打开了。

向我打了个手势。

抱起防潮箱准备跟上去的时候，正门忽然被“砰”地一声撞开了一条缝。冷风夹杂雨水一起进入进来，一个模糊的人影停在门口看了看刚才的情况之后，好像察觉到有人跟踪过来，于是转过身来对我这边瞅了瞅。

太黑了我看不清你的脸。

但是我看到那个人手上有个东西，手机屏幕的冷白光一闪而过，照亮了一半的年轻人的脸庞，并不是在照相馆里见到的那个男人。

更加年轻，更加紧张。

显然他没有预料到仓库里面不止有一个工作人员，也没有预料到我们已经找到侧门。我跟他隔着半间仓库对上一眼的时候，大家都停顿了一下。虽然只有很短的一瞬间，但是我也想出了一个念头：其实他也有些紧张。

停。终于想到，提高声调。

不是一种控制局面的冷冰冰的声音，倒有几分强硬中的狠劲。

许曼“啪”地一下把小木门拉开：“林晚，快！”

我抱着防潮箱跑了过去，在湿地里鞋底打滑，肩膀撞到了门框上，疼得眼前一阵发黑。后面的小伙子追了两步，匆忙之中把地上的一只锡盒踢翻了，停顿了一下之后大概发现了盒子不太对劲，马上骂了一句粗话。

那句脏话也挺真实的，一下子就把他刚才装出来的冷酷劲给戳破了。

小木门之后是一条很窄的夹道，两边的墙壁都很高，地面上有很多积水和碎石子。雨被墙挡了一半，但是风还是能够卷进来，使人感到寒冷。许曼走在最前面，我抱着箱子跟着走了，听到后面有人把木门撞开了，随后那个人也一起跑了出去。

分或者不分开？许曼边跑边问。

“一起走吧！”

把地方分开放置，在这里的话，就等于是把命交给运气了。我觉得自己的今天并不好运气。

夹道很宽，中间有一个弯。拐过来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缺口，直接通向更宽的巷子。许曼第一个跑了出去，准备往左的时候，我一把拉住了她：“等等！”

左边的小巷口有个人。

打着黑伞，人也比较高大，一动不动。雨水把他的体型模糊了，但是那种站姿我立刻就认出来了。

是照相馆里那位男士。

他果然还是来了。

早就料到这里还有出口，所以慢慢踱步在外面，伞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半冷白的下巴。雨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的脚下形成了一圈浅浅的水洼。

我和许曼一起停下。

跟在后面的青年也冲出夹道，看到巷口打伞的人影之后，脚步骤然停了下来。那一击停止得很快，几乎立刻我就知道他和前面的人不是一路的。

但是不是全部听从他的话的那一类。

果然，打伞的男人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动作很慢。”

追出来的年轻人脸色很难看，被抽了一耳光一样，但是不敢顶嘴，只是小声说了一句：“里面有暗门。”

看到了。伞下的声音很平淡地说，“那么呢？”什么样的东西

年轻人噎了一下，没有出声。

忽然之间我就有所领悟了。后面跟来的应该就是用来盯梢、摸底的。年纪小，缺乏经验，在门口踩水声。而真正的收网人员一直在外面等着。

并不是没有把握，而是他习惯把风险转嫁到他人身上。

雨下得很大，巷口的一盏路灯坏了，昏暗的灯光照在积水里，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打伞的人向前走了两步，鞋尖停在了水边，距离我们并不太近也不太远。

把盒子给我。说。

你来迟了。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

“是吗？”

你想要的在盒子里没有。

看着我，没有太多的表情，问：“在你身上？”

我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是谁？”你和程叙是什么关系？你们两人又是怎样的关系？

你的问题很多。

每次只说了一半的话。

已经知道了一半，今晚你就得起来失眠了。笑了笑，但是笑得很冷，“何必着急求另一半。”

那么着急的拿，是害怕什么呢

他没有马上回应，目光慢慢地移到了我怀里的防潮箱上，仿佛可以透过塑料壳看到里面的所有东西一样。过了几秒钟之后，他才淡然的说道：“我不是害怕你会知道。”害怕你去问的时候，又觉得还可以选择

这样会让我的心里感到沉重。

人在某些时候会对一句子是否真诚产生直觉。刚才的话并不是用来吓唬人的。非常顺利，非常平和，他不是第一次得出这样的结论了。

许曼向前迈出半步，挡在我面前：“少说废话。”不给让路就报警的人已经到了

照相馆里的两位警察吗？觉得挺有趣的，他们正忙于追捕，顾不上这里

“那总有人看着。”

“比如说谁？”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

是一辆摩托车，声音很低沉，仿佛是从雨中硬挤出来的。巷子很窄，车进不来，所以只能在外面停下来。紧接着有人摘下头盔，在这里吹了短促的一口哨。

打伞的人回头看了一下，眉毛中间的地方微微皱起。

我跟着看。

下雨大得我无法看清楚来人的面貌，只见那人穿一件深色防水外套，身高较高，肩部线条很平，在摩托车旁边没有打伞，浑身湿透了也不显得狼狈。

隔着雨幕看过来的时候，他先是在心里数了一下再开口说道：

“林。”

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声音我听见过。

并不是很多次，但是已经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之中。

程叙。

脑海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不是松一口气，而是更加警惕。因为来得正好。到目前为止我还以为他属于哪一方呢。

打伞的男人已经完全转过身去，伞檐提起来一些之后，终于露出了整张脸。看到巷口的人影后，他的脸色才第一次变得非常冷静。

不可以来了。说。

巷口站着的人，在雨中没有向前走，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你就不该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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