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隐藏的旧编号

雨中的一排排仓房，像是很多低头沉默的人。

新喷的门牌号码歪歪扭扭的，从1号到10号都有，越往里走，墙壁就越来越陈旧，很多地方已经被拆迁队用红漆画上了圈，并且被雨水冲刷得淋湿了，形成了一条条干涸之后又潮湿的血痕。

我和许曼贴着屋檐慢慢前行，脚步很轻。

并不是因为担心有人发现，而是由于这个地方太空旷了。铁皮棚顶上被雨水打了个湿淋淋的，地上的积水一踏就溅起来，稍微有一点呼吸都显得很不协调。

“唐师傅说旧编号在墙上。”许曼一边看四周，一边小声说，“不是门上的，所以后来仓库的用途也发生了变化。”原来的是一整排一直通到后面去的。

点头之后就顺着墙角一直看下去。

最外面的几扇门都锁上了，锁头已经锈成了红色，缝隙里满是灰尘和枯叶。再往里走就是半掩着的铁门，铁门前有一块墙皮脱落的地方，里面是一块已经变黑了的旧砖。

以前我抹过一次。

灰泥和雨水混合之后，在手指下就出现了微微的白痕。擦了两下之后，砖墙上面就会出现一个被后来的涂料遮住一半的旧数字。

“六。”说。

许曼马上转过头来看他。

这就是了，这就是了。

新的编号混乱，并不等于旧的编号混乱。既然这里是六，那么旁边的就应该是七了。

沿着墙壁向里面走了几步。最里面的仓库门口堆着一些断木板、废铁架子，新锁已经上好，门牌上写着“12”，但是在右侧墙面靠近地基的地方有一块颜色跟周围的不太一样，好像是被别人刷过的一层，并没有全部刷匀。

蹲下身来，用袖子擦了两下。

从灰土中露出一个旧白漆数字。

7。

我的心一下子感到很紧：“找到了。”

许曼没有去碰门，只是回过头来看了看来路。

下雨大得几乎看不清外面是什么样子。整排仓库都笼罩在灰白色的雨幕之中，即使有人走近也要到很近的距离才被发现。但是正是因为这样，外界的人也不容易察觉到我们有任何动静。

“进去吧。”她说。

取出黄铜小钥匙去试试门锁。

锁芯很容易转动，轻轻一转就开了。但是门往里推的时候却被顶住了，好像下面有什么东西把门顶住了。我和许曼互相看了一眼之后都用上了力道，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慢慢变小，终于留下了一条缝。

迎面扑来的是陈旧而潮湿的空气。

仓库里面很黑，窗户用木板钉在了上面，在高处有一些裂缝透出一点被雨水打湿后发灰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材、铁锈以及古代药物的气息，好像一个已经停止运转很久的时代被人连同灰尘一起封闭了起来。

“手机的灯光。”许曼说。

用手电筒照射到黑暗的地方。

仓库里面看起来很深，里面有很多废旧的机器，用发黄的防尘布盖着。角落里堆放着很多纸箱，由于受潮已经泡得无法使用了。最里面还有一台老式放大机，黑色金属的机身放在工作台上，好像一只很久没有睁开过的眼睛。

心跳很快，几乎是跑过去的。

“等一下。”许曼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怎么回事？”

“脚下。”

低下头去一看，才发现放大机前面的地面要比旁边的干净一些，灰尘也比较少，好像不久前有人来过。不是我们踩出来的，因为痕迹更早一些，鞋底的花纹也被潮气洇湿了。

有人来过。

而且很可能就是今晚或者是最近几天。

背上的感觉很清凉。

“他是去过的地方吗？”我问。

“并没有找到东西。”许曼小声说，“否则也不会堵着你要相信我。”

这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只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也就是说对方已经有所猜测，但是没有全部打开暗格或者找不到开启的方法。

绕到工作台后面之后，再仔细看看放大机。

底座为铸铁制，比较沉重，在四个角落都有固定螺丝。正面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蹲下来之后就可以看到底座侧面有一条非常细微��接缝，几乎与铸造纹理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就察觉不出来。

“这里。”我说。

黄铜钥匙插入底座下面的小孔处，小孔已经被油漆遮盖了，但是钥匙仍然与孔壁吻合得很好。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转一圈，里面就发出“咔嚓”的一声响。

外锁打开。

但是唐师傅又说过要再转半圈。

伸手去推那条缝隙，并没有开启。再试着往另一个方向转一下钥匙，仍然不行。许曼过来蹲下身子把手电筒照射到底座里面之后又说：“钥匙别拔出来，在里面按一下试试。”

我照你这样做的。

钥匙已经快要到里面了，只有大约小半寸的地方没有被碰到。

底座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好像有什么地方的卡榫松动了。再拧半圈之后，底座侧板就出现了一条缝。

更浓郁的旧纸的味道散发出去。

暗格很小，里面有一个锡盒，盒子已经生锈并变黑了，但是盒子的边角擦得非常干净，显然曾有人反复抚摸过。

手指微微发抖的时候将锡盒取出来放在了工作台上。

盒子不闭。

一打开的时候我和许曼都没有出声。

在最上面的位置上有一张折叠成两层的底片套纸。下面压着一张黑白照片，还有一张信纸一样窄的卡片。卡片边缘发黄，应该是从某一本登记簿上剪下来的。

拿过来看了一下。

只有一半的字。

“程……”

后面的字被人用刀割掉了，只剩下一个大概的开头。但是卡片右下角还有一串编号，像是档案号又像是户籍登记号，墨水已经很淡了。

“这是另一个名字吗？”许曼皱起了眉头。

“并不是全部的。”我来说。

这就是另一条信息，但是不能用来作正式的名称。最让我觉得寒冷的就是被压在下面的黑白照片。

我把书翻过来之后，用手电筒照在上面的时候，心里好像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一般。

照片中并没有结婚典礼，也没有身份证照片。

是一张多人的合影。

场景设定在一家机关的大门口，墙上挂着一块旧的标语牌，画面中有七八个人站在那里，大多数都是男人，穿着整齐划一的服装。最前面右边的位置上，一位身材苗条的女人正在站在这里，她留着侧脸，把头发扎起来，神态淡然。

我妈。

不是，那个我还不习惯想的名字所属的人。

她的旁边站着一位小伙子，穿着深色的大衣，脸型比结婚照上要清瘦一些，看着镜头，神色十分冷峻。

这张脸我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但是这次让我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并非他本人。

站在他左侧后面的一个年轻的男士。

轮廓柔和一些，眼神要冷一些，和今天晚上在照相馆门口排队的男人几乎就是一张脸上的不同年龄段的人。

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许曼也看到了，声音立刻就低了下去，“两个人？”

没错。

不是。

程叙不像照片上的人。

不是门口那个男人和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而照片上，本来就有两张相似的脸。

像兄弟。

或者近距离一些。

此时仓库外面传来了很轻的流水声。

好像有人踩到了水里，但是马上又停了下来。

我和许曼一起抬头看。

手电筒的灯光熄灭了之后就变得黑暗了，只有雨点打在铁皮上发出的声音和我们急促但逐渐平息的呼吸声。

外面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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