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有人比我们更早，到了照相馆

那条短信亮在屏幕上。

三点十二。

老街到城东，不堵也得四十分钟。许曼拿过我手机，截了图，转发给自己。巷口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到镜片上，她拨了一下，眼睛没离开卷帘门底下那条缝。

“在催我们走。”她说。

“也可能是不想让我们报警。”

“……嗯。”她把手机还给我，“门被撬了，短信卡着时间来。你说这不是巧？”

我没接话。

门口那几粒金属屑还在。银灰色，落在石板缝边上。卷帘门右下角有点外翻——得凑近了才看得出来。

“进去吗？”

“如果进去，”许曼盯着门锁，顿了一下，“先默认里边可能动过手脚。”

“不进去呢？”

“原片和电脑都在里头。”

巷口有人喊“卖冰粉——”，拖着长音，从街头飘过来。隔壁修鞋铺的老板蹲在门口缝鞋底，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去了。

许曼朝我伸手：“钥匙。”

我递给她。

她没急着开。先是蹲下看门缝——那个动作让我想起我妈检查煤气灶的样子，也是先蹲下，再看。然后她绕到玻璃门边往里头望。站起来，压低声音：“开门后你站我后面。别碰东西。先看少了什么。”

钥匙插进锁孔，金属摩擦出一声轻响。

卷帘门升起来半截，刺耳的摩擦声，像生锈的刀在墙上拖。屋里一股气味扑出来——纸张、木头、旧灰。还有一点焦味，说不上来，像电线烧过又灭了。

许曼抬了一下手。

我停住。

她先进去。站了两秒。目光从地面扫到桌面、电脑、扫描仪、墙角，最后落在那盏壁灯上。灯灭着。桌上的东西看起来都在。

但是太齐了。

比我走的时候齐。

我踩上木地板。那声咯吱我听了五年，今天听上去不一样。前台登记本摆得很正，笔筒在左上角——我从来不把笔筒放那个位置。那杯没喝完的豆浆也没了，桌面只剩一圈淡淡的水印。

“有人来过。”我说。

许曼没应。她走到工作台前，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副一次性手套——她车上永远备着那东西。戴上。手指悬在桌面上方，没碰。低头闻了闻。

“焦味从哪儿来的？”

我指向扫描仪后面。

拉开抽屉。旧铁盒还在。盒盖合着——但位置偏了。昨天我放进去的时候，盒角是对着抽屉角的。

把盒子拿出来。

里面那只表，婚礼请柬，拍立得底片。最上面多了一层灰黑色碎末，像烧过的纸灰，轻轻一吹就能散。

“碰过这里。”我说。

“或者她。”许曼说。

电脑主机亮着待机灯。按一下键盘，屏幕醒了。桌面没异样，“未知人物”文件夹还在。点开，那张脸还躺着。

许曼忽然说：“回收站。”

点开。

回收站里有一个刚删不久的文件，名字是一串乱码。右键，还原。跳出来一张纯黑底的图。很小。

放大。

黑底中央隐约有一道更黑的痕，像用黑色铅笔在黑色纸上画了一道。我把亮度拉高。

一行字慢慢浮出来。

——别信周雪岚。

街上自行车铃响了一下。然后又没了。

许曼看了眼文件属性：“十二点四十一。”

从周雪岚家离开没多久。

“他为什么觉得我会看回收站？”我问。

“或者觉得我会提醒你看。”许曼说。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

焦味更重了。顺着味道找过去，扫描仪和墙之间夹着一小片烧得卷边的纸角。许曼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镊子——她连镊子都随身带——把纸角夹出来，放在白纸上展开。

不到指甲盖大小。

上面能认出一个字的一半。一个走之底。旁边剩半个方框。

“……永？”我说。

许曼没说话。她把纸片装进一个小证物袋，抬手看表。

三点十九。

“两个选择。”她说，“一，报警留在这儿，先处理撬门的事。二，去那个照相馆，赌短信是真的。”

“去的话，工作室怎么办？”

“锁上。回来再看。”她顿了顿，“而且——最值钱的东西不在这儿了。”

我看了一眼防潮箱。

那张证件照，便利贴，短信截图，周雪岚的结婚照。都在里面。

“万一是调虎离山呢？”

“那说明他们更不想让你四点前到。”许曼摘下手套，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林晚，我们已经被推着走了。你停下来也不是安全。”

我知道她说得对。

把电脑里相关文件拷进移动硬盘。又把桌上容易碰坏的原件收进防潮箱。卷帘门重新落下来的时候，那道撬痕还留在锁边上。

打车去城东的路上，天阴了。

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层脏棉花扣在楼上。高架上堵车，喇叭声一阵接一阵，尾气和热气混着往车窗缝里渗。司机把空调开到最大，出风口对着我脸吹，吹得太阳穴发麻。

我抱着防潮箱。箱角抵着膝盖，硌得生疼。但我没换姿势。

地图上的小蓝点一点一点往东挪。

导航上写的“滨江东路公园旧址片区”。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的，剃平头，右胳膊上有个褪色的龙纹身。我一提“青平码头”，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找老地方？”

“附近有个照相馆。”

“那一片好多老房子都拆了。”他摇头，“还开着门的店……怕是不多。”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拨弄收音机。调了几个台，都是杂音，最后关了。

许曼低头搜“永新照相馆”。搜出来几条很旧的论坛帖子，照片糊得看不清。有人说那家店以前专拍证件照和遗照，老板姓唐，手稳，修底片很有一套。还有人回帖说，那家暗房一直留到最后，拆迁队来了都没立刻拆。

她递给我看。

帖子发在十一年前的夏天。配图里一条很旧的街，两边的房子还撑着遮阳篷。店招牌歪斜地挂在二楼雨棚下，黑底白字——永新照相。

“如果唐师傅还在，”我说，“至少七八十了。”

许曼把手机收回去。

车下了高架，路一下变窄。两侧都是待拆的老房子，墙上喷着红色拆字，有的窗户钉了木板，有的还晾着衣服。巷子里电线垂下来，风一吹，线缆轻轻磕碰。

离四点还有十二分钟。司机停在一个被施工围挡挤得很窄的街口。

“前头进不去。”他说，“你们得走。”

下车。风比市区里大，卷着灰和碎砖末子往脸上扑。围挡后头传来打桩声，一下一下，闷响，震得脚底板发麻。

街口有块褪色的路牌，蓝底白字，“平码巷”。“码”字掉了一半，像个“石”字。

许曼走前面。我跟在后面。

巷子两边店面大多关着，卷帘门上贴满搬迁通知和褪色小广告。开着的不多：一家修锁的，门口挂着几串钥匙，风吹得叮叮当当；一家香烛铺，玻璃柜上落了厚灰，里面摆着几摞纸钱；一家卖渔具的老门面，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网，网眼上卡着干掉的鱼鳞。

空气里有河道返上来的潮腥气，混着旧油烟和香灰味。

巷子尽头拐过去。

看见了那块招牌。

“永新照相”。黑底白字，漆掉了大半。最后那个“馆”字只剩木板边角，上面还钉着半截生锈的铁丝。门脸很窄，玻璃橱窗蒙着灰，里面摆着几只褪色相框和发黄的样片。卷帘门没拉下来，木门半掩着。门边挂了块歪斜的小牌子，手写的，圆珠笔迹淡得快看不见：

营业至16:00

三点五十六。

“来得及。”我说。

许曼伸手把我拦了一下。不是拉，是手掌平举，像过马路拦小孩那样。她的目光先扫了左右。

巷子里没人。打桩声闷闷地从围挡那边传过来，像从地底下顶上来。

门口地上有一小堆烟灰。细细的，被风吹散了一半。旁边还有半个鞋印，鞋底纹很深，像登山鞋或者劳保鞋。

“有人先到了。”她说。

我顺着她视线看过去。门框边那层积灰被蹭掉一块——位置偏高，大概一米七几的人扶门时手肘或者肩膀蹭的。

我抬手敲门。

指节敲在木门上，声音发闷。

门里传出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扶住。过了几秒，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很慢。走到门后停了一下，像是在从门缝里往外看。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浑浊，但不混。眼白泛黄，瞳孔却很亮。

“关门了。”声音老，哑，每个字都像从嗓子底刮上来的。

“我们找唐师傅。”许曼说。

我把名片从门缝递进去。

那只眼睛先看名片。再看我。最后落在我怀里的防潮箱上。

停了几秒。

“谁让你来的？”

“周雪岚。”我说。

门后安静了一瞬。我听见他呼吸重了一下——不是喘，是像突然认出了什么，没忍住。

锁舌咔哒一声。门被拉开了。

一个极瘦的老人。背有些驼，穿一件深蓝色旧毛背心，里头是灰色长袖，袖口磨出了线头。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显影液颜色，指甲缝里发黄发暗。头发全白了，往后梳得整整齐齐，但头顶那块已经稀了，露出头皮。脸上的皱纹像旧底片裂开的细纹，一层叠一层。

他盯着我。那个眼神不像七八十的人。

“进来吧。”他说，“把门关上。”

屋里比外面暗。窗帘拉着，只留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空气里全是老相纸、药水、木头受潮后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间很久没通风的地下室。靠墙一排老相机，镜头上盖着布，布面上落了灰。柜台后头有个半开的门，里头应该是暗房——没开灯，黑洞洞的，透出一股冷。

我和许曼刚进门。老人把木门重新锁上，又伸手把“营业中”的牌子翻了个面。那个动作很慢，手指关节有点肿。

“晚了四分钟。”他头也没回。

“您不是还开着门？”许曼问。

他转过身。“等人。”然后看了我一眼，“也等你们。”

“还有别人来过？”

老人脚步没停，走到柜台后面。弯了一下腰，动作很慢，像腰不行了。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放到台面上。

打印出来的照片。

周雪岚那张结婚照里被我截出来的那张脸。边缘裁得很死，连我加的对比度痕迹都还在。

我盯着那张纸。鼻子里闻到一股打印纸和墨粉的味道。

“他从哪来的图？”我问。

“这得问你。”老人抬眼看我。那个“你”字咬得很重。

他继续说：“我说不认识。他就盯着我看。看了很久。我被他看得……反正不舒服。后来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如果有个抱箱子的姑娘来，就把门关了，什么都别说。”

屋外风吹过招牌。木板轻轻磕了一下墙。笃。

许曼问：“那您为什么没照做？”

老人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柜台上，指节粗大，指甲修得很短。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又落在我怀里的防潮箱上。

“因为我认得这个箱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普通的黑色防潮箱，边角磕掉了一点漆。

“这箱子……很普通。”

“不普通的是你抱它的样子。”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只让我一个人听见。

“跟你妈当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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