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拽着我穿过餐厅。
地板踩上去,底下传出空响。餐桌上扣着两只白瓷碗,碗沿薄得透光。一碟腌黄瓜搁在旁边,酱油颜色发深,油面结了亮壳。空气里中药味淡下去,厨房的潮气贴上来——洗洁精、老抽,还有经年烟火熏进墙缝里的那股味儿,说不上来,像旧抹布捂久了。
门外又响了。
不是撞门。是抬手试分量。木门被压出闷震,沿着墙往餐厅传。餐边柜上的钥匙串轻轻碰了一下。
“快。”许曼回头催我。
厨房比前头暗。一扇小窗,窗台上两盆干瘪的葱,土裂成硬块。老冰箱嗡嗡响,机身侧面贴满磁贴和便签,边角卷起。周雪岚说后门在灶台边——绿色铁门,上半截镶毛玻璃,玻璃里埋着气泡,外头的光透进来,碎成浑浊的白。
许曼拧开门锁。
门轴吱呀一声。
潮湿的冷风灌进来。铁锈、灰尘、烂叶子的土腥气。门外是贴墙的消防铁梯,窄,陡,栏杆上生着斑驳的红锈。往下看,五层楼高。底下一个很小的后院,堆着废旧家具,两辆儿童自行车倒在墙边,轮胎瘪了,橡胶边缘裂口。
“你先下。”许曼说。
“你呢?”
“我断后。”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反正我跑得比你快。”
前头客厅方向猛地一声脆响——茶杯摔碎了。紧接着木门被推开,门板撞墙,沉响闷得像砸进胸口。
我扣住防潮箱把手。箱角硌进掌心。侧身跨上铁梯。鞋底踩住第一阶,锈屑轻飘飘落下去。
许曼朝屋里看了最后一眼,把厨房门虚掩上,跟了出来。
铁梯贴墙,窄得只能容一人。我在前,她在后。防潮箱斜挎肩上,金属扣不时撞上栏杆——叮。每下一层,楼上动静就更清楚:有人在客厅里走,步子不急,却重。鞋底压着地板。一下。一下。
下到三楼,我抬头。
毛玻璃那边晃过一道人影。肩膀很宽,站在厨房门口,朝铁梯这边看。
鞋底蹭过台阶边缘。铁锈和灰簌簌往下掉。许曼在后头一把托住我胳膊——指甲掐进外套布料,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
“别往上看。”她压着嗓子,“下。”
继续下。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后颈发凉。铁栏杆握久了,手指发木。踩到地面时,膝盖里那点软才慢慢往外冒。
后院很窄。一地潮湿的落叶。墙角堆着旧沙发,海绵从裂开的布套里露出来,发黄。头顶那截铁梯悬在楼身上,锈迹斑斑。
许曼跳下来,回身把后门轻轻带住。
“走这边。”
她指向后院最里头一扇半开的铁栅门。门边堆着破纸箱和空花盆,地上积着薄泥水。一脚踩进去,鞋边溅上灰点。贴墙过去,刚到门口,楼上忽然一声女人的尖叫。
小秦。
声音从单元门方向扑上来,被墙体折得发闷。
我停住。
许曼回头看我:“别回去。”
“周雪岚——”
“现在回去就是送到他们眼前。”她抓住我手腕,往外拖。力气比我想的大。“先出去。”
铁栅门外是一条窄后巷。两边墙皮脱落,露出深灰色水泥。晾衣绳从头顶斜拉过去,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风里轻轻摆。巷口停着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车上捆着旧报纸和一台没门的微波炉。微波炉的玻璃转盘不见了,剩一个黑乎乎的洞。
刚拐出去,正门那边已经乱起来。
有人喊“出什么事了”。有人往楼里跑,鞋跟敲着地面,碎而急。小区那只收音机还在咿呀唱着,没停。
许曼没往人多的地方走。她贴香樟树阴影绕到围墙边。那儿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晒得发白,后视镜上挂着塑料袋。她拉着我在树后停下,抬头看向五楼。
从这个角度,刚好看见周雪岚家客厅那半扇纱帘。帘子垂着,没有人影。窗框边却多了一点亮——很小。像有人站在里面,手里夹着什么金属物件,反了下光。
“看见了吗?”许曼低声问。
“什么?”
“右边窗框。”
我眯起眼。那点亮很快没了。再看,只有玻璃泛着灰白天光。
小区里人越来越多。保安从门房出来,蒲扇还抓在手里,脚步不快,边走边朝五楼张望。两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提着塑料兜站在单元门口,交头接耳。青菜叶子从袋口露出来,滴着水。
“现在怎么办?”我问。
许曼摸出手机拨号。“先报警。再走。”
“报警?”
“有陌生人闯进独居老人家里,不报才怪。”她看我一眼,“至于我们——呃,不用等警察问完。”
电话接通。她声音稳下来,语气简短——地址、楼层、有人强行入户、屋内可能有老人受惊。挂断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手心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证件照还在吧?”
我拍了拍防潮箱。
“在。”
“好。”她往次门外看了一眼,“先离开这儿。”
没打车。走出两个路口才拦到一辆出租。上车时我回头——小区门口停了一辆警车,车顶灯没开,只闪着挡风玻璃里那点蓝。人群围在单元楼下,像一圈慢慢收紧的绳。
车门关上。外头嘈杂隔掉一半。
司机把空调开得足,风里有股车载香薰的甜味,甜得发腻。我抱着防潮箱坐后排,箱角抵着膝盖。许曼坐旁边,低头发消息。屏幕白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很冷。
“发给谁?”我问。
“同事。”她没抬头,“让他盯一下警情记录。要是周雪岚那边真出了事——算了,消息压不住。”
“如果她什么都不肯对警方说呢?”
许曼手上停了一下。
“那就说明,她比我们更知道该防谁。”
车开上主路。窗外楼群一幢接一幢往后退。正午的太阳打在玻璃幕墙上,亮得扎眼。我把头偏开,手伸进防潮箱,摸出那张证件照。
照片纸比昨晚那张老相纸硬。边缘裁得整齐。背面的钢笔字被水泡过,只剩一个“程”字还能认。正面那张年轻男人的脸在日光下更清楚——眼睛正对镜头,没有笑,没有别的表情。看久了,像有一种旧气从纸里慢慢渗出来。
不像程叙。
又太像程叙。
像同一条河里隔了很多年浮上来的两张脸。水纹不同。骨头还认得。
“青平码头。”我盯着照片说,“你听过没有?”
许曼收起手机。“老地名。城东拆迁前那片货运码头,后来改成滨江公园了。”
“永新照相馆呢?”
她想了下。“没印象。”
我把照片翻回背面,拇指在那团模糊字迹上轻轻擦了一下。纸面发旧,边缘起了细小的毛刺。
“周雪岚说,去那儿找一个姓唐的老人。”
“前提是他还活着。”许曼往后靠,闭了闭眼。“林晚——你有没有发现,所有线都在把你往一个地方引。”
我看着窗外飞过去的广告牌。没说话。
“照片送到你手里。短信跟着到。纸条也到。现在连人证都指向你能去的地方。”她睁开眼,侧头看我,“这太顺了。”
“你觉得是套?”
“我不知道。”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但如果是,做套的人很懂你会怎么走。”
车在红灯前停下。
前面一辆货车尾门没关严,绑带在风里拍打车厢——啪,啪。太阳晒得路面发白,热气从柏油缝里往上蒸。司机把广播调小了,新闻里念着经济数据,字句很平。
我把证件照重新放回文件袋。
“顺也得去。”
“你倒是不拐弯。”
“昨晚开始,已经有人贴到门口了。今天如果不是周雪岚留了后门——”我停了一下。“我们现在还在那套房子里。”
许曼没接。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侧影——鼻梁线条很直,嘴唇抿着。
车到我工作室附近时,天变了。
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层遮住太阳。老街口卖水果的摊贩正忙着收塑料布,红的黄的水果在暗下去的光里忽然失了颜色。巷口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白天看着更旧,灯罩边一圈蜘蛛网,风里轻轻颤。
下车第一眼,我看见卷帘门底下那条缝——变了。
早上出门前,门落到底,缝很窄。现在那条缝明显高了一截。
许曼伸手拦住我:“别过去。”
胸口绷了一下。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很脆。响完又静。静得那条门缝都像在冲人招手。
“我走的时候锁好的。”我说。
“我知道。”许曼盯着卷帘门。“先看周围。”
工作室门前的地面是老石板,缝隙里长着极短的青苔。靠右边墙根有几粒新掉的金属屑——银灰色,很细,落在尘土上。门锁附近也多了一道浅浅划痕,从锁孔边斜着拉出去,细而长。
有人撬过门。
掌心出汗了。
“报警还是进去?”我问。
许曼没立刻答。她走到玻璃门边,隔着卷帘门底那道高起来的缝往里看。里面黑着,壁灯没开,只能看见桌脚和地上一小块灰暗轮廓。
“先别动门。”她说,“我找人来。”
她话音刚落,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新短信。
同一个陌生号码。
屏幕亮起来。许曼凑过来看。
短信只有一行字:
——唐师傅下午四点关门,晚了就见不到了。
巷口起风了。
风从老街尽头灌进来,卷帘门底下那点缝吹出一声呜咽。很轻。
像门里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黑暗慢慢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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