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送花的日子

32章：送花的日子

宋春风站在场馆门口等了七分钟。夜风裹着寒气往领带底下的锁骨里钻，她缩了缩脖子，把那根歪歪扭扭的领带又裹紧了一圈。深蓝色裙子在路灯底下泛着缎面光泽，手里攥着奖杯，铜质底座冰得她换了三次手。

黑色轿车从地库坡道缓缓开上来，在她面前停住。副驾车窗降下来，傅秋霜从里面探过身伸手开了门："上车。"

宋春风拉开副驾的门，弯腰坐进去。暖气裹上来的瞬间她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胳膊。傅秋霜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她这边拨了拨，然后挂挡起步。

车里很安静，音响没开，只有暖风呼呼吹着。宋春风把奖杯放在膝盖上，低头系安全带。插扣"咔嗒"一声扣进锁扣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副驾座椅和手刹之间的缝隙里挤着一束白玫瑰。

花束不大，牛皮纸包着根部，白色花瓣在昏暗的车厢灯光里泛着柔润的光。贴着花瓣的地方还有一张小卡片，露出一角，没合拢。

宋春风的目光停在那些白玫瑰上。三秒。五秒。

"路上堵车？"她问。

傅秋霜嗯了一声，方向盘往左打，车汇入主路。"颁奖开始之前我就往这边赶了。东三环全堵死了。"

"堵了一个多小时？"

"差不多。"

宋春风没再说话。她把奖杯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后座，转回身的时候手指从那张小卡片上拂过去。卡片翻开了半寸，上面只有一行字，毛笔写的："致念卿，你永远是——"后面的字被花枝挡住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街灯一格一格从窗外掠过，明暗交替地打在她侧脸上。傅秋霜开着车，路况开始顺畅，车速提起来。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冷的话后座有外套。"

"不用。"宋春风看着前面挡风玻璃，"那花，"她停了一下，嗓子紧了紧，"你买的？"

傅秋霜的表情顿了一瞬。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泛出月白色。"嗯。来的时候路过花店。"

"送给谁的？"

这次他沉默了。三秒。五秒。车子滑过一个路口，黄灯在头顶闪了闪，他没加速也没减速，直直地开过去了。

"春风。"

"你回答我。"宋春风转过头看他。车厢里没开顶灯，仪表盘的蓝光映在她瞳孔里，亮亮的。"送给谁的。"

傅秋霜喉结动了动。他把车靠边停了。双闪打开，嗒嗒的声响填满了车厢里的空白。他转过头面对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着。

"我路过花店的时候看见白玫瑰开了。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是苏念卿。"他说完这句话，停了很久，然后补了一句，"但我想买给你。我下车掏钱的时候想的也是你。"

"那你卡片上为什么写她的名字？"

傅秋霜的呼吸顿住了。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回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卡片……我没看。店员写的。我说包一束白玫瑰，她问我要不要写卡片，我说随便写……"

"随便写。"宋春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她靠在座椅上，后背贴着皮面，凉意透过裙子渗进来。她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空荡荡的路面，嘴唇动了动。

"傅秋霜，你送她白玫瑰送了多少年？"

"六年。"

"年年送？"

"年年送。她生日，还有清明。"

宋春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嘴角弯起来，到眼角就停住了。她伸手解开安全带，插扣弹开的声响在车厢里格外清脆。

"你记得我生日吗？"

傅秋霜看着她。他的眼神慌张了，嘴唇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那三秒钟的空白比什么都响。

宋春风把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掰开，他的手心是潮的，微微发抖。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束白玫瑰，然后伸手把那张卡片抽出来。毛笔字完整地露出来，上面写着："致念卿，你永远是我的月光。"

她看完，把卡片折了两折，放进自己裙侧的小口袋里。

"傅秋霜，我今天是第一次拿奖。"宋春风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站在台上说'感谢那个让我学会坚强的人'，我把这句话说给全场几百个人听，说给电视前面可能几万个人听。我在说的是你。"

她停了一下。

"你坐在最后一排，你听见了。你跑着进了场馆，你流着汗，你把领带给我裹肩膀。我坐在你副驾上觉得今晚真好啊，虽然不是他坐第一排，但他来了。"

傅秋霜伸手抓她的手腕。她没挣，也没反握。他就那么攥着，指腹贴在她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上，脉搏一下一下跳着。

"那束花我现在扔了。"他说。

"扔不扔都一样。"宋春风把他的手轻轻拨开，"你脑子里花已经开了。开了六年，你每个春天都浇一浇水，明年还开。我坐你副驾上，你后座摆着给我的外套，前座摆着给她的花。傅秋霜，那个奖杯……"

她喉咙哽了一下，"那个奖杯我放你客厅了。你说你每天擦。那你每天擦的时候，想起来的是我拿奖那天穿蓝裙子，还是想起你那天买了白玫瑰回来，副驾上的人差点不坐了？"

她说完这句话，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肩上的领带飘起来。她踩着高跟鞋下了车，站在路边。后备箱的方向，尾灯亮着两点红光。

傅秋霜从驾驶座追下来，绕过车头跑到她面前。路灯把他影子投在她脚底下，黑黑的一长条。他站在她面前喘着气，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散出来一半，领口还敞着。

"春风。你上车。"

"你告诉我，"宋春风看着他，"就一次。你每一次买奶茶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红豆布丁全糖冰，还是苏念卿喝什么口味？"

傅秋霜张了张嘴。

"你每次敲我门叫我'春风儿'的时候，你嘴上是叫我的名字，你心里有没有拿我跟她比过？你烧完日记那天说'回去就烧'，你烧那六个字的时候，你流眼泪了没有？"

傅秋霜站在风里。路灯把两个人都照亮了，他眼眶里的水光清清楚楚。

"流了。"他说。

宋春风点头。她把肩上的领带解下来，叠好，放进他衬衫口袋里。那个空奶茶杯还在，被她捏扁的那个，塑料壳子硌着他的胸口。

"傅秋霜，你今晚别送我回家了。"她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人行道的砖缝上，鞋跟卡了一下她也没低头看，"我自己打车。"

说完她转身往路口走。深蓝色的裙摆在风里摆了一下，她走得很快，肩膀是直的，背是挺的，高跟鞋敲在路面上哒哒响。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傅秋霜站在原地。那束白玫瑰还放在副驾座上，从敞开的车门里透出来一团白色的影子。他看着宋春风的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一个深蓝色的点，在路灯与路灯之间移动。

他走回车边，弯腰把那束白玫瑰拿起来。牛皮纸在他手里皱成一团，花瓣擦过他的衬衫下摆，掉了一片白色的在地上。他握着那束花，站在车旁边，双闪还在跳，嗒嗒嗒嗒，像秒针在赶路。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宋春风发来一条消息，就四个字。

"你慢慢想。"

他盯着屏幕。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打了个寒颤。然后他弯腰把白玫瑰放在了路边的垃圾桶上，放得很正，跟摆件似的。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双闪关了，他发动引擎，掉头往宋春风走的方向慢慢开过去。车速很慢，他在路沿边上跟着那个深蓝色的点。

但宋春风始终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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