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我是工具

上楼之后宋春风没回主卧。她拐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客房，以前从来没住过。推开门，里面干干净净，床单铺的是浅灰色，不是白色。窗帘也是深色的。柜子里空的，卫生间没放任何洗护用品。

她从自己包里翻出充电器把手机插上，然后倒在床上。

后脑的伤蹭到枕头，她侧着躺。窗外天开始发灰了，鸟在叫。她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脑子里像开了好几台电视，画面轮着播。林峰的脸，苏念卿的照片，傅秋霜扣相框的动作，他说"你是我让你等了那么久"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睡了三个小时。七点多闹钟响了，她爬起来。站在客房的洗手台前用凉水洗脸，镜子里的女人素着脸，眼下乌青，后脑的纱布翘了边，嘴唇干得起皮。她对着镜子看了五秒。那个像苏念卿的五官还在，但眼神不对了。她自己的眼神。沉沉的，有点冷。

她换了衣服。还是T恤牛仔裤。走下楼，傅秋霜已经醒了。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了两份早餐，粥、包子、小菜。右手虎口贴了创可贴。他看见宋春风下楼，站起来拉椅子。

"坐下吃点。"他说。

宋春风坐下了。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没人说话。粥是热的，包子里是香菇青菜馅。宋春风吃了一个半，喝了两口粥，站起来背包。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傅秋霜已经抓了车钥匙。宋春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车开出去，窗外的桂花树往后退。车里静得只剩下空调风声。宋春风靠在副驾窗上，傅秋霜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被她捕捉到了两回。

到片场门口，宋春风解安全带。傅秋霜忽然伸手拦了她一下。

"春风。"他说，"下午收工我接你。"

"不用。"

"我在门口等。"

宋春风看了他三秒。"随你。"

她推门下车。走进片场大门的时候她没回头，但听见车没有马上开走，引擎怠速的声音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远了。

今天拍的是林小溪的工厂群戏。宋春风换好工作服化妆的时候，顾深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春风，"他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你那场哭戏移到明天吧。今天先拍轻的。"

"不用。"宋春风对着镜子别好工牌，"今天就能拍。"

顾深看了她一会儿，点了下头，没再劝。

那场哭戏是林小溪被工头克扣工资之后蹲在工厂后巷抹眼泪的戏。宋春风走过去站好位。顾深喊了action，机器推近。

她蹲下去。背影贴着斑驳的墙皮，手背蹭了一下脸。没有酝酿，没有技巧，眼泪自己就下来了。她想的是昨天傅秋霜蹲在楼梯上说"真的我接不住"的时候那双红了的眼睛。想的是他说"我摁掉了她最后两个电话"的时候声音碎掉的样子。还想的是自己这五个多月每天晚上躺在主卧床上感受旁边那个人翻身时朝着照片那边的朝向。

她没有演。她就是在哭。哭够了，顾深喊cut的时候她蹲在原地没动，让眼泪自己干了才站起来。顾深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两秒，跟编剧说了句："这个状态对了。"

宋春风拿纸巾按了按眼角。转身去补妆的时候，瞥见片场外围站了个人。

周瑶。

她今天没戴口罩，穿了件黑色风衣，双手抱在胸前，远远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像是来验收成果的。

宋春风放下粉扑，走过去。两个人隔着片场的隔离带站着。

"你来干吗？"宋春风问。

周瑶歪了歪头："来看看'工具'还听话吗。"

"你林峰的人？"

"合作而已。"周瑶笑了一下，梨涡淡淡的，"他搞他的生意，我捅我的刀子。各取所需。"

"捅完了？"

"捅完了。"周瑶上下打量她，"但你还没倒。挺意外的。"

宋春风没说话。周瑶往前倾了倾身子，凑近隔离带的绳子："宋春风，你听林峰说了那么多，他有一句说对了。你就是工具。从始至终都是。傅秋霜养你在身边是因为你像她，现在他知道了真相把她摔了，你以为你就是人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周瑶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傅秋霜放走傅冬阳的时候给了三百万。但你知道他手里还留着什么吗？苏念卿的日记本。车祸那天她写了最后一篇。你猜她写了什么？"

宋春风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写了'我不爱傅秋霜了。一分钟都不想忍了。明天走了就不回来。'"周瑶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那本日记他翻过一万遍。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但他选择信假的。你猜他以后会不会用同样方式对你？发现你有一点不符合他想象的，他就重新编个版本出来骗自己？"

周瑶转身走了。风衣下摆扬起来，利落得像刀割开空气。

宋春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阳光很烈，晒得她后脑的伤隐隐发烫。她慢慢走回片场的遮阳棚底下，拿了瓶水拧开喝了半瓶。水是冰的，顺着食道淌下去，胃里刺了一下。

助理跑过来喊她拍下一场。她放下水瓶站起来。

那天拍到晚上八点。收工的时候她最后一个从棚里出来，腿是软的。片场门口的灯亮着昏黄的一团，灯光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傅秋霜靠在车门上，手里拎了个纸袋。

他看见她出来，站直了。

"给你带了点吃的。"他把纸袋递过来。

宋春风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份还烫手的粥和两个盒子菜。她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傅秋霜。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站在她面前，侧脸的轮廓跟昨天没什么区别，但眼睛里少了什么。也多了什么。

少了苏念卿的影子。多了她自己没见过的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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