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完美的谎言

凌晨两点多，傅秋霜从楼上下来。

宋春风没睡着。她蜷在楼梯台阶上，膝盖抵着胸口，后脑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傅秋霜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他手里攥着一团碎纸。宋春风认出来了是那张苏念卿的照片。他撕了。

傅秋霜的右手虎口破了皮，渗着血珠。应该是砸桌子的时候蹭的。他蹲在她面前，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走廊壁灯昏黄的光从高处打下来，他的脸一半在亮一半在暗。

"春风。"他开口了，声音干得像裂开的河床，"我知道对不起没用。但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你听我说完行吗？"

宋春风没说话。也没动。就蜷在那儿看着他。

傅秋霜把碎纸片放在台阶上，像放下一块石头。他低下头，额发垂下来挡住眼睛。

"念卿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外地。她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项目上在开会，我摁掉了。她后来又打了一个，我又摁了。然后她发了条短信，说……"

他的声音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说'秋霜，我有话想跟你说。你接电话好不好。'"

宋春风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没回。"傅秋霜说，"第二天早上我收到警察的电话。我赶到医院，她已经凉了。从头到脚盖着白布，什么都看不见。我掀开布的时候她脸上全是血，头发缠在伤口上，我擦了很久都擦不干净。"

他停了一下。呼吸变重了。

"后来法医报告出来，我看了DNA结果。那半个小时我坐在医院走廊里，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她打那两个电话的时候，是不是想告诉我她要走了。她是不是想在走之前给我一个交代。可我摁掉了。我摁掉了她最后两个电话。"

宋春风从没听他说过这么长的话。傅秋霜说话从来都是短的、掌控的、收放自如的。此刻他像是把六年的水闸全拉开了，水冲过来，她站在底下承受全部的重量。

"所以我告诉你念卿是什么人？"傅秋霜抬起头，眼眶里全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看着宋春风，目光从头到尾钉在她脸上，没偏移一寸，"她出轨了。她背叛了我。她临死前想跟我坦白，我没给她机会。这些你从林峰那儿全知道了。但你知道我为什么瞒吗？"

宋春风没回答。

"因为那天之后我做了一件事。"傅秋霜的声音低下去，"我开始骗自己。骗自己她打那两个电话是因为舍不得我，骗自己她最后还是爱我的，骗自己那场车祸是意外是她命不好。我把她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人。因为如果她是完美的，那我摁掉那个电话就只是我错了。如果我承认她本来就要走那我摁掉的那个电话，就是我亲手推开了她最后的机会。她打给我了，我没接。她本来可以活着的。"

他最后那句说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宋春风看见他肩膀塌下来，额头慢慢低下去，低到几乎碰到她的膝盖。

"你明白吗？"他的声音闷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我不是替她瞒。我是替我自己瞒。我要活下去就只能信那个假的。真的我接不住。"

宋春风靠在楼梯扶手上。后脑的伤一阵一阵抽，疼得她太阳穴直跳。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头顶，黑发里多了几根白的，在壁灯底下反着光。

"傅秋霜。"她说，"你接不住真的，就拿我当止痛药？"

他没抬头。"……对不起。"

"你书房里锁着她的东西，衣柜里全是白裙子，你每天看着我的脸想的都是她。"宋春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念菜单，"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知道。我第一天住进来就知道了。但我没走。"

傅秋霜慢慢抬起头。

宋春风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全是碎的，像打翻了的玻璃渣。

"我不走不是因为我傻。"她说，"我是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我想看看你的药效过了、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你看见的到底是谁。我等了五个多月。"

她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撑着台阶站起来。脚踝一阵剧痛，她晃了一下。傅秋霜立刻伸手扶她胳膊，被她挡开了。

"你刚才说分得清了。"宋春风俯视着他，"那你说，我是谁？"

傅秋霜蹲在台阶上仰头看她。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宋春风的脸逆着光，轮廓被勾了一圈暖黄色的边。她后脑的纱布渗了暗红色的血，在灰卫衣领子上洇开一小片。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手在抖，但目光没飘。从她眼睛到鼻梁到嘴唇，这次他看完了全程，眼神没从她脸上离开过。

"宋春风。"他叫她的名字，声音稳了一点，"你是宋春风。不是别人。是我让你等了那么久。"

宋春风低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虎口上血珠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一条，从拇指根划到手腕。

她没有接。但她也没躲。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去拿医药箱。你手破了。"

傅秋霜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去客厅柜子里翻医药箱。宋春风靠在厨房台面上，拧开水龙头喝了一口凉水，冰得牙根发酸。她在水槽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面黑漆漆的院子，桂花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在草地上，一团一团的。

身后脚步声响。傅秋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医药箱。

"过来。"宋春风说。

他走过来。宋春风从箱子里拿出碘伏和棉签，拽过他的右手。虎口的伤口不深，但划了很长一道。她蘸了碘伏慢慢擦，动作很轻。傅秋霜没喊疼，就站在那儿让她弄。两个人的呼吸在厨房里浅浅地交叠。

擦完了，宋春风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好了。"

"春风。"傅秋霜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就一下，像怕用力她就缩回去。

"干吗？"

"你不是工具。"他说，"从来不是。是我把你当成了工具。但你不是。你是你自己。"

宋春风低下头，看着他还攥着她指尖的那只手。虎口上碘伏还没干，泛着棕黄色的光。

她把手抽出来。

"去睡吧。"她说，"明天我去剧组。后天也去。大后天也去。我有工作要做。你有六年没翻过去的篇要翻。我们各干各的。"

她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级台阶，停住了。没回头。

"傅秋霜。"

"嗯？"

"你刚才说你分得清了。你要是骗我——"她的尾音断了一下，"你要是哪天又飘了，又看着我想她了——你提前告诉我。我走就是了。"

楼下的傅秋霜没回答。但宋春风听见他把医药箱合上了，盖子扣紧的时候咔哒一声，像把什么东西锁起来了。不是锁门的那种锁。是别的东西。

她继续上楼。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下一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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