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局

第一笔订单的成功交付，让二厂从上到下都松了一口气。

工资发下去了，虽然不多，但好歹是全额发放。食堂的伙食也从清汤寡水变成了有油水的饭菜。厂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子被人重新刷了一遍漆，虽然还是旧的，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但林晚宁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两千三百块钱，扣除材料成本和设备维修费用，真正能用来发工资的钱并不多。如果不尽快接到新的订单，二厂很快就会再次陷入困境。

她开始跑更多的客户。

柳河公社之后，她又去了邻县的几个公社农机站。有的客户好说话，看过她修过的设备之后就愿意合作。有的客户难缠，任凭她说破嘴皮子也不肯松口——二厂以前的名声实在太臭了，不是一朝一夕能扭转的。

这天下午，林晚宁骑着自行车从三十里外的东风公社回来，一无所获。那个公社的农机站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油盐不进，她在那儿磨了三个小时嘴皮子，人家就是不松口。

“林技术员，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老头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着茶，“你们二厂以前干的那些事，我可都记着呢。去年给我们修的那台脱粒机，用了不到三天就散架了，差点把人打伤。你说，我还能信你们吗？”

林晚宁无话可说。因为那台脱粒机确实不是她修的，但它是二厂修的，这个锅她得背。

她骑着车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不到五点，太阳就已经落山了。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她蹬着自行车，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骑到半路，链条终于断了。

她跳下车，看着掉在地上的链条，骂了一句脏话。蹲下来试着接了一下，但链条已经磨损得太厉害了，接头处的销子都松了，根本接不上。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村子也在三里地之外。推着车走吧，至少得走一个小时。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推车往前走，身后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一辆绿色的三轮摩托车在她身边停了下来。开车的是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后座上坐着一个人——顾铮。

“林技术员，你怎么在这儿？”顾铮跳下车，看了看她推着的自行车，“链条断了？”

“嗯。”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你怎么在这儿？”

“去军区办了点事，回来的路上碰到你。”顾铮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接过她的自行车，搬到三轮摩托车的车斗里，“上车。”

林晚宁没再推辞，爬上了车斗。顾铮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披在她身上。

“穿上，别冻着。”

“不用，你……”

“穿上。”顾铮的语气不容拒绝。

林晚宁没有再推辞，把军大衣裹紧了。大衣上还带着顾铮的体温，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皂和烟草的味道。

三轮摩托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往前开。风很大，吹得林晚宁睁不开眼睛。她缩在大衣里，把头埋在领口，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方。

顾铮坐在前面开车，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

林晚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个男人，好像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你怎么知道我在东风公社？”她大声问，风声太大了，不喊根本听不见。

“猜的。”顾铮头也不回地说，“你最近在跑周边的公社，东风公社是最后一个没跑下来的，你今天肯定在那儿。”

“你倒是了解我。”

“不算了解，就是能猜到。”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筒子楼楼下停了下来。林晚宁跳下车，把军大衣还给顾铮。

“谢谢你的大衣。”

“不用谢。”顾铮接过衣服，“自行车我明天帮你修好，后天给你送来。”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修就行。”

“你那工具箱里连个像样的扳手都没有，拿什么修？”顾铮说，“我帮你修，不费事。”

林晚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说了句：“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顾铮发动摩托车，“上去吧，外面冷。”

林晚宁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铮还坐在摩托车上，目送着她。看到她回头，他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调转车头，突突突地开走了。

林晚宁回到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屋里很冷，冷得像冰窖一样。她搓了搓手，走到炉子前，想生火取暖，却发现炉子里的煤已经烧完了。

她蹲在炉子前，看着冰冷的炉膛，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她重生回来两个多月了，每天都在拼命地奔跑。修设备、画图纸、培训工人、跑订单，一刻都不敢停下来。因为她知道，只要停下来，就可能再次坠入前世的深渊。

可是她真的好累。

她蹲在炉子前，把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敲门声。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顾铮，手里拎着一个铁皮桶。

“我给你送点煤来。”他说着，也不等她让开，直接走进屋里，把铁皮桶放在炉子旁边，“我看你屋里的煤快烧完了，顺路给你带了一桶。”

林晚宁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把煤块一块一块地放进炉子里，点火，添柴，不一会儿，炉子里就窜起了红色的火苗。

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好了。”顾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晚上早点睡，别熬夜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林晚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顾铮。”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是她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了。

顾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一定要知道答案吗？”

“我想知道。”

顾铮转过身，看着她。炉火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

“因为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他说，“你明明可以靠别人，但你偏要靠自己。你明明可以过得轻松一点，但你偏要选最难的路走。你明明吃过那么多苦，但你从来不抱怨。”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见过很多人，但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林晚宁愣住了。

她没想到顾铮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早点休息吧。”顾铮转身往外走，“明天还要上班。”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晚宁一个人站在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她走到炉子前，伸出手，感受着火焰的温度。

那温度，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第二天一早，林晚宁到厂里的时候，发现车间门口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

车上装满了东西，用帆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几个工人正围着卡车议论纷纷。

“这是啥东西？”

“不知道，一大早就开过来了。”

“不会是省里给咱们拨的新设备吧？”

“做梦吧你，省里哪还记得咱们？”

林晚宁走过去，正想问是怎么回事，驾驶室的门打开了，跳下来一个人——是顾铮。

“来了？”顾铮跟她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车厢后面，一把扯下帆布。

车厢里装着的，是几台车床和铣床，虽然不是什么新设备，但保养得很好，床身上的油漆都还在。

“这是上次跟你说的那批设备。”顾铮说，“我从红星厂调过来了，你们先用着。”

工人们都围了上来，看着那些设备，眼睛都亮了。

“这是C620车床！比咱们现在用的那台好多了！”

“还有这台铣床，起码有七成新！”

“有了这些设备，咱们能干的活就多了！”

林晚宁走到车厢前，摸了摸那台C620的床身，又检查了一下导轨的磨损情况，确认精度还在合格范围内。

“这批设备，租金怎么算？”

“半年后支付，每月三十块。”顾铮说，“头三个月免租。”

林晚宁愣了一下：“头三个月免租？”

“对。”顾铮说，“考虑到你们厂目前的经济状况，我跟厂里商量了一下，给你们争取了这个优惠条件。”

林晚宁看着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条件绝对不是“跟厂里商量”就能争取来的。肯定是顾铮自己垫了钱，或者用他自己的方式补贴了这部分租金。

但她没有戳穿。

“谢谢。”她说，“这批设备，我们一定会好好利用。”

“不用谢。”顾铮说，“设备到了，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设备卸下来之后，整个车间都沸腾了。

老周带着几个工人，迫不及待地开始安装调试。林晚宁也加入其中，亲自校准每一台设备的精度。

一直忙到中午，设备才全部安装到位。

林晚宁站在车间里，看着焕然一新的设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就在一个月前，这个车间还是一副破败凋敝的景象。设备锈迹斑斑，工人无精打采，整个厂子弥漫着一股等死的颓丧气息。

而现在，机器轰鸣，焊花闪烁，每个人都在忙碌着。

这一切的改变，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林技术员，吃饭了！”老周端着两个饭盒走过来，递给她一个，“今天食堂做红烧肉，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晚宁接过饭盒，打开一看，白米饭上盖着几块红烧肉，油亮亮的，香气扑鼻。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嗯，好吃！食堂师傅的手艺见长啊。”

“那是，现在材料足了，师傅也愿意用心做了。”老周蹲在她旁边，一边吃一边说，“林技术员，你说，咱们厂以后能好起来吗？”

“能。”林晚宁毫不犹豫地说，“只要大家齐心，一定能好起来。”

“那就好。”老周笑了笑，“说实话，你来之前，我都不抱希望了。想着干到退休就算了，这厂是好是坏，跟我有什么关系？但你来了之后，我又觉得，这厂还是有希望的。”

林晚宁没有说话，低头吃着饭。

但她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二厂救活。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只是为了对得起这些信任她的人。

下午，林晚宁正在车间里指导工人操作新设备，厂部的通讯员小刘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林技术员，省机械厅来人了，刘厂长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林晚宁放下手里的工具，擦了擦手：“省机械厅？谁来了？”

“好像是上次来过的那个李处长，还带了两个人。”

林晚宁心里一动。

李处长来了？难道是有什么好消息？

她快步走向办公楼，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果然看见李处长坐在沙发上，旁边还坐着两个她不认识的人。

“李处长，您来了。”

“小林来了！”李处长站起来，热情地跟她握手，“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省报社的记者，专门来采访你的。”

林晚宁愣了一下：“采访我？”

“对啊！”李处长笑着说，“你在二厂的事迹，我们都听说了。短短一个月时间，就让一个濒临倒闭的厂子起死回生，这是典型啊！省里决定把你作为技术革新的先进典型进行宣传报道。”

林晚宁看了一眼那两个记者，又看了看李处长，心里并没有太多的喜悦。

她知道，这种宣传报道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给二厂带来更多的关注和资源；用得不好，会引来更多的嫉妒和打压。

但她没有拒绝。

“谢谢李处长的关心。”她说，“不过我觉得，更应该宣传的是我们厂全体工人的努力。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

“好好好，谦虚是美德。”李处长笑着说，“那明天我们安排采访，你准备一下。”

送走李处长和记者之后，林晚宁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陷入了沉思。

她隐隐感觉到，这件事情背后，没有那么简单。

省机械厅为什么会突然派记者来采访她？是真的想宣传她的先进事迹，还是另有目的？

她想起了顾铮之前说过的话——马家在省机械系统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

她动了孙大彪，等于打了马国良的脸。

马国良不会善罢甘休的。

难道，这次的采访，是马国良布的另一个局？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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