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笔订单

拿下柳河公社的订单之后，整个二厂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

第二天一早，林晚宁六点半到厂里的时候，发现车间里的灯已经亮了。她走进去一看，老周带着五六个工人，已经把需要维修的那台手扶拖拉机拆了一半。

“周师傅，你们这么早？”

“睡不着，干脆早点来干活。”老周从拖拉机底盘下面探出头来，满脸油污，“这可是咱们厂翻身的第一仗，不能掉链子。”

林晚宁蹲下来看了看他们拆下来的零件，点了点头：“拆得不错，顺序也对。不过这个变速箱的拆卸顺序可以优化一下，先拆副轴再拆主轴，能省不少时间。”

“是吗？”老周擦了擦手，“你画个示意图，我看看。”

林晚宁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又撕了一张烟盒纸，蹲在地上画了起来。她画得很快，三两笔就把变速箱的结构和拆卸顺序标注得清清楚楚。

老周拿着那张烟盒纸看了半天，眼睛越来越亮：“嘿，还真是！这么拆能省两道工序！林技术员，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干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林晚宁站起来，“行了，你们继续拆，我去看看那几台柴油机。”

那三台柴油机比手扶拖拉机要复杂得多。林晚宁检查了一遍，发现其中两台的问题是活塞环磨损，换一套新的就能解决。但第三台的问题比较严重——缸体出现了裂纹，需要补焊。

补焊缸体是个技术活。焊不好，缸体变形，整个发动机就废了。焊得好，还能再用好几年。

林晚宁想了想，决定自己上手。

她找来焊机，调整好电流，然后开始焊接。她的手法很稳，焊枪沿着裂纹慢慢移动，焊缝均匀而平整。旁边的工人都放下手里的活，围过来看。

“林技术员还会电气焊？”有人小声问。

“何止会，你看那手法，比专职焊工都强。”另一个人回答。

林晚宁全神贯注于手头的工作，没听见他们的议论。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那条裂纹补好。然后她等缸体冷却下来，用砂轮打磨平整，又用煤油渗透法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渗漏。

“行了，装回去吧。”她放下焊枪，摘下防护面罩，“装好之后先做冷磨合，再做热磨合，确认没问题了再交付。”

“好嘞！”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地把缸体抬回去。

林晚宁走到水龙头前，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洗脸。冰凉的水打在脸上，带走了一身的燥热和疲惫。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满脸油污，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忽然笑了。

上辈子她活得太窝囊了。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一辈子都在忍气吞声中度过。但这辈子不一样了。她手里有技术，心里有底气，脚下有路。

她关掉水龙头，擦了擦脸，转身回到车间。

“大家加把劲！”她拍了拍手，“今天争取把三台柴油机全部拆解完，明天开始更换配件。老张，你去库房领一套新的活塞环，型号是95系列的，别领错了。”

“好嘞！”

车间里热火朝天。机器的轰鸣声、工具的碰撞声、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生机勃勃的交响乐。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晚宁蹲在车间门口，端着一碗白菜炖粉条，就着一个窝窝头，吃得正香。老周端着碗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林技术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看咱们厂这些工人，虽然都肯干，但技术水平参差不齐。有些基本的操作规范都不太清楚。”老周扒了一口饭，“你能不能抽空给大家讲讲？就像你上次讲变速箱拆卸那样，又清楚又好懂。”

林晚宁嚼着窝窝头，想了想：“行，不过不能占用上班时间。这样吧，每天晚上下班之后，我给大家讲一个小时的课。从最基础的机械原理讲起，慢慢深入。”

“那太好了！”老周高兴得差点把饭碗扔了，“我这就去跟大家说！”

“别急，吃完饭再说。”

但老周已经等不及了。他三口两口扒完饭，站起来就往车间里跑：“大家听着！林技术员说了，每天晚上下班之后给大家讲课！想学的都来！”

车间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林晚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当天晚上七点，车间里的日光灯管亮得晃眼。

二十多个工人坐在长条凳上，面前摆着各自的笔记本和铅笔。有的人连笔记本都没有，就拿着一张报纸的反面，把铅笔头削得尖尖的。

林晚宁站在一块黑板前面，黑板上用粉笔画着一台简化版的柴油机结构图。

“今天第一课，我给大家讲讲柴油机的工作原理。”她拿起一根粉笔，指着黑板上的图，“柴油机跟汽油机最大的区别在于点火方式。汽油机是用火花塞点火的，柴油机是靠压缩点燃的。”

“什么叫压缩点燃？”有人举手问。

“就是把空气压缩到很高的压力，温度升得很高，然后把柴油喷进去，柴油自己就着了。”林晚宁用粉笔在图上画了一个箭头，“这个过程叫压燃。”

“那柴油机为啥比汽油机劲儿大？”

“因为柴油机的压缩比高。”林晚宁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压缩比越高，热效率就越高，输出的功率就越大。所以重型机械、卡车、拖拉机，都用柴油机。”

她讲得很通俗，没有复杂的公式，没有晦涩的理论，全是用生活中的例子来类比。讲到****的时候，她用自己的拳头比划；讲到喷油嘴的时候，她用喷雾器来举例。

工人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有人提问，她都一一解答。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下课的时候，大家还意犹未尽。

“林技术员，明天还讲不？”

“讲。明天讲齿轮传动。”

“太好了！”

工人们散去之后，林晚宁一个人留在车间里，把黑板擦干净，把粉笔收好。她正准备关灯离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么晚了还在忙？”

她抬头，看见顾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给你送点夜宵。”顾铮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工作台上，“红枣银耳羹，她熬了一下午。”

林晚宁打开保温桶，热气腾腾的，一股香甜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温润甜糯，一直甜到心里。

“你妈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

“她不要你报答。”顾铮拉了把椅子坐下，“她就是想对你好。”

林晚宁低头喝着银耳羹，没有接话。

“听说你今晚给工人们讲课了？”顾铮问。

“嗯，讲了些基础知识。”

“效果怎么样？”

“还不错。”林晚宁放下勺子，“大家都很想学，就是基础太差了。有些人连最基本的图纸都看不懂，得从头教起。”

“那得教到什么时候？”

“慢慢来呗。”林晚宁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顾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晚宁，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技术员的职责范围？”

林晚宁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本来只需要把技术问题解决好就行了。但你现在的做的事情——整顿纪律、培训工人、跑订单、甚至帮厂里解决资金问题——这些都是厂长该干的事。”

林晚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但如果我不做这些事，二厂就活不过来。技术再好，没人干活、没活可干，也是白搭。”

“所以你就把所有担子都揽到自己身上？”

“不然呢？”林晚宁看着他，“等着别人来干？我等不起，二厂的工人也等不起。”

顾铮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林晚宁，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了，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林晚宁站起来，把保温桶盖好，“明天还要早起。”

“我送你。”

“不用，厂门口就是大路，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送你。”顾铮的语气不容拒绝。

两个人走出车间，外面夜色深沉，寒风凛冽。厂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林晚宁忽然停下了脚步。

“顾铮。”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顾铮也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林晚宁。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你觉得我对你很好？”

“嗯。”林晚宁点了点头，“帮我修自行车，给我送饭，大老远跑来送我回家……这些都超出了正常同事关系的范畴。”

顾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晚宁，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总是把别人的好意当成一种负担？”

林晚宁愣住了。

“你帮了别人，你觉得是应该的。别人帮了你，你就觉得欠了人情。”顾铮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配被人照顾？”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林晚宁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上辈子，她确实觉得自己不配。不配被人爱，不配被人关心，不配拥有幸福。因为她从小就被继母灌输——你是个赔钱货，你什么都不配。

这种想法，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扎了两辈子。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

“你不用解释。”顾铮打断了她，“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配得上这世界上所有的好。”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晚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空旷的马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但林晚宁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悄悄地融化了一点。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二厂像是换了一个模样。

每天早上六点半，工人们准时到岗。没有人迟到，没有人早退，没有人磨洋工。车间里的机器从早响到晚，铁屑哗啦啦地流淌，焊花滋滋地闪烁。

林晚宁带着大家，把那三台柴油机和五台手扶拖拉机全部修好了。交货那天，柳河公社的吴站长亲自带人来验收。他一台一台地检查，一台一台地试机，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满意。

“林技术员，你们这活干得漂亮！”吴站长拍着林晚宁的肩膀，“比省城大修厂修得都好！”

“吴站长过奖了。”林晚宁说，“以后有什么活，尽管来找我们。”

“那是一定的！”吴站长哈哈大笑，“你们二厂，以后就是我们柳河公社的定点维修单位了！”

送走吴站长之后，林晚宁回到车间，发现工人们都在等她。

“林技术员，货款到了吗？”有人问。

“到了。”林晚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汇款单，“两千三百元，一分不少。”

车间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有人激动得红了眼眶：“终于发得出工资了！”

“我就说嘛，跟着林技术员干，没错！”

老周走到林晚宁面前，郑重其事地说：“林技术员，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林晚宁说，“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不，如果不是你，大家根本不会往一个方向努力。”老周说，“是你把大家拧成了一股绳。”

林晚宁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面孔，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流。

“大家听我说。”她提高了声音，“这笔订单只是个开始。只要我们继续保持这个势头，以后会有更多的订单，更多的收入。到时候，不只是发工资，我还要给大家涨工资、发奖金！”

“好！”

“林技术员万岁！”

车间里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林晚宁站在人群中，嘴角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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