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烂摊子

评审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处分决定就下来了。

赵志强被撤销技术科副科长的职务，调往后勤部门报到。沈建国因为“干扰正常工作秩序、诽谤同事”，被记大过一次，留厂察看一年。省报社那个收了烟酒发稿的编辑也被内部通报批评。

消息传开，整个厂区都炸了锅。

马小玲兴冲冲地跑进实验室，手里挥舞着一张纸：“晚宁姐！你看你看！处分公告贴出来了！赵志强和沈建国都倒霉了！”

林晚宁正在调试主轴的电控系统，头也没抬：“知道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马小玲凑到她跟前，“那两个坏蛋终于遭报应了，你不应该高兴高兴吗？”

“有什么好高兴的？”林晚宁拧紧一颗螺丝，“他们倒霉是他们的事，跟我的主轴有什么关系？该干的活一样都不能少。”

“你这个人真是……”马小玲无语地摇了摇头，“换了别人，早就放鞭炮庆祝了。”

“放鞭炮又不能提高主轴精度。”林晚宁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去库房领一桶润滑油回来，型号要L-AN32的，别领错了。”

“哦。”马小玲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晚宁姐，顾厂长让我问你，晚上有没有空，他找你有事。”

“什么事？”

“他没说，就让你下班之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林晚宁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下午四点半了。她放下手里的工具，脱掉工装外套：“行，我现在就去。”

顾铮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林晚宁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被烟味呛到。顾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五六个烟头，手里还夹着一根。

“你这是抽了多少？”林晚宁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雾。

“心烦。”顾铮掐灭烟头，示意她坐下，“省里来电话了。”

“怎么说？”

“李处长亲自打的。”顾铮说，“省里对你的主轴项目非常满意，决定把技术革新试点的名额从赵志强那边撤回来，交给你负责。”

“这是好事啊，你烦什么？”

“好事是好事，但省里同时提了一个附加条件。”顾铮看着她，“他们希望你能接手第二机械厂的技术改造工作。”

林晚宁愣了一下：“第二机械厂？就是那个快要倒闭的二厂？”

“对。”

“为什么是我？”

“因为整个省里，能在短时间内让一个濒临倒闭的厂起死回生的人，李处长说，他只认识你一个。”

林晚宁沉默了。

第二机械厂的情况她有所耳闻。那是一个比红旗配件厂还惨的地方——设备老化到几乎无法运转，账上只剩八百块钱，工人的工资已经拖欠了三个月，能跑的人都跑了，剩下的人不是在混日子就是在等倒闭。

“李处长给了多长时间？”

“三个月。”

“三个月？”林晚宁忍不住笑了，“三个月让一个濒临倒闭的厂起死回生？他当我是神仙？”

“他也知道难度大，所以他说了，如果你不愿意，他也不勉强。”顾铮顿了顿，“但我替你答应了。”

林晚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你替我答应了？”

“对。”顾铮毫不回避她的目光，“因为我了解你。你嘴上说难，但你心里其实想去。”

林晚宁被他看穿了心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凭什么这么了解我？”

“凭我这段时间对你的观察。”顾铮说，“你这个人，越是难的事你越要去做。简单的事你反而没兴趣。”

林晚宁没说话，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当李处长提出这个条件的时候，她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这个挑战，她能接下来吗？

“二厂现在的厂长是谁？”

“姓刘，刘德胜。老好人一个，管不住人，也没什么主见。厂里的实际权力掌握在车间主任孙大彪手里。”

“孙大彪？”

“对。这个人是个滚刀肉，仗着自己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拉帮结派，排斥异己。前两任技术员都是被他挤走的。你要去二厂，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

林晚宁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行，我去。”

顾铮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别高兴得太早。”林晚宁说，“我去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有人事权。二厂的人，该留的留，该走的走，我说了算。”

“可以。”

“第二，我要财权。省里拨下来的专项资金，怎么花，我说了算，不用经过厂部审批。”

“这个我得跟李处长沟通一下，但问题不大。”

“第三——”林晚宁看着顾铮，“你要陪我一起去。”

顾铮愣了一下：“我也去？”

“对。”林晚宁说，“二厂的情况比你想象的复杂。我一个人去，镇不住场子。你一个厂长在旁边站着，至少能唬住一些人。”

顾铮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

“那就这么定了。”林晚宁站起来，“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好。”

林晚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顾铮。”

“嗯？”

“谢谢你替我答应。”

“不用谢。”顾铮说，“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第二天早上七点，一辆破旧的吉普车驶出了红星机械厂的大门。

开车的是顾铮，坐副驾的是林晚宁。后座上堆着几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她的绘图工具、技术手册和几件换洗衣服。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在一个破败的厂门前停了下来。

林晚宁下车一看，心情比上次去红旗配件厂的时候还要沉重。

第二机械厂的厂门比红旗配件厂的还要破。铁门歪歪扭扭地挂着，上面的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口的传达室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着。门卫老头裹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缩在椅子上打瞌睡。

厂区里更是荒凉。道路坑坑洼洼，积着污水。路边的杂草长到膝盖高，垃圾随处可见。几间厂房的屋顶瓦片破碎，露出黑洞洞的天窗。一台报废的机床扔在露天场地里，锈成了一堆废铁。

“这就是二厂？”林晚宁问。

“这就是二厂。”顾铮说，“比我想象的还要惨。”

两个人刚走进厂区，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从车间方向传来。

“凭什么扣我的工资？老子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被扣过工资！”

“这是厂里的规定！你上个月废品率百分之四十，不扣你的扣谁的？”

“规定？谁定的规定？孙主任，是不是你搞的鬼？”

“你少血口喷人！规定是厂部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晚宁和顾铮对视了一眼，快步朝车间走去。

车间里，一群人正围在一起吵架。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满脸横肉，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工装，叉着腰，唾沫横飞。他对面站着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脸色苍白，被骂得不敢还嘴。

“怎么回事？”林晚宁走过去，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争吵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那个壮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你谁啊？”

“我是省里派来的技术员，负责二厂的技术改造工作。”林晚宁不卑不亢地说，“你是谁？”

“我？”壮汉冷笑了一声，“我是这里的车间主任，孙大彪。”

林晚宁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跟这个人碰上了。

“孙主任，你好。我叫林晚宁，以后请多多关照。”

“林晚宁？”孙大彪眯起眼睛，“哦，我知道你。就是那个在省里出了风头的女技术员嘛。怎么，红星厂待不下去了，跑我们这儿来混饭吃了？”

这话说得很难听。周围的工人发出一阵哄笑。

顾铮正要开口，被林晚宁抬手拦住了。

“孙主任说笑了。”林晚宁面不改色，“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混饭吃的。二厂的情况我已经了解过了，设备老化、管理混乱、产品质量不合格，这些问题都需要解决。”

“解决？”孙大彪嗤笑了一声，“你说解决就解决？你知不知道我们厂有多少问题？你知不知道我们厂有多穷？账上就剩八百块钱，你拿什么解决？”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林晚宁说，“我现在需要的是大家的配合。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我保证三个月之内，让二厂恢复正常生产。”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三个月？她以为她是谁？”

“就是，咱们厂都黄了三年了，她三个月就想救活？”

“吹牛谁不会啊，我还说三天就能让厂里发财呢！”

孙大彪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走到林晚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小姑娘，我敬你是省里派来的，不跟你一般见识。但你要搞清楚，这里是第二机械厂，不是你玩过家家的地方。你说的那些漂亮话，骗骗上面的人还行，在我们这儿不好使。”

“我没有骗任何人。”林晚宁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孙大彪冷笑了一声，“行啊，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说到做法。”

他说完，转身对手下的人喊了一声：“走了！干活去！”

工人们一哄而散，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车间里重新响起机器的轰鸣声，但那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孙大彪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林技术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咱们厂的仓库里，能用的原材料已经不多了。你要是想搞什么技术改造，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晚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缠。”顾铮走到她身边，低声说。

“意料之中。”林晚宁说，“他要是不难缠，二厂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打算怎么办？”

“先摸底。”林晚宁说，“把厂里的设备状况、人员情况、库存材料全部摸清楚，然后再制定方案。”

“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林晚宁说，“你就在这里站着就行。”

“站着？”

“对。”林晚宁看着他，“你是厂长，你站在这里，就是对那些人最大的威慑。”

顾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合着我就是个摆设？”

“不，你是镇宅的。”林晚宁也笑了，“走吧，先去车间看看。”

接下来的三天，林晚宁把整个第二机械厂翻了个底朝天。

她一台一台地检查设备，把每一台机床的型号、年限、精度状况都记录下来。她一个一个地找工人谈话，了解他们的技术水平和工作态度。她还把仓库里的库存材料清点了一遍，发现能用的东西少得可怜。

三天下来，她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 observations。

第四天晚上，她坐在二厂给她安排的那间破旧的办公室里，对着笔记本发呆。

顾铮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还没吃饭吧？”

“不饿。”

“不饿也得吃。”顾铮把饭盒放在她面前，“我妈炖的排骨汤，特意让我带给你的。”

林晚宁打开饭盒，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情况怎么样？”顾铮在她对面坐下。

“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林晚宁放下勺子，“全厂能正常运转的设备不到三分之一，而且都是老掉牙的型号。工人的技术水平参差不齐，大部分人只会干简单的粗活。仓库里的原材料最多够用一个星期。”

“那你有办法吗？”

“有。”林晚宁说，“但要分三步走。”

“哪三步？”

“第一步，整顿纪律。现在的二厂，工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这样下去，就算有再好的设备也干不出合格的活。”

“第二步，修复设备。我统计了一下，有六台车床和三台铣床的主要部件还没坏，修一修还能用。只要把这些设备修好，生产能力就能恢复到百分之六十左右。”

“第三步，接活。我打听了一下，附近几个公社的农机站都有维修需求，但因为二厂的名声太臭了，没人愿意把活交给他们干。如果能拿下这些维修订单，至少能保证厂里有钱发工资。”

顾铮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些计划，需要多少钱？”

“修复设备大概需要五百块左右，买原材料需要三百块，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开销，总共大概一千块。”

“可是厂里账上只有八百块。”

“我知道。”林晚宁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借我两百块。”

顾铮愣了一下：“借钱？”

“对。”林晚宁说，“算我个人借的，等厂里有钱了，连本带利还你。”

顾铮看着她，忽然笑了：“林晚宁，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别人遇到这种事，都是想办法找上面要钱要资源。你倒好，自己掏腰包。”

“因为我不想欠人情。”林晚宁说，“找上面要钱，就要受上面的管束。用自己的钱，自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行，两百块是吧？明天我给你带来。”

“谢谢。”

“不用谢。”顾铮站起来，“你为二厂做了这么多，我出两百块算什么？”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排骨汤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关上了。林晚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和一摞厚厚的笔记本。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里。

第二天一早，顾铮果然带来了两百块钱。

林晚宁把钱收好，然后召集全厂工人开了一个会。

会场设在车间里，工人们稀稀拉拉地站着，有的靠在机床边上，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干脆坐在零件箱上。孙大彪站在最前面，双臂抱在胸前，一脸不屑地看着林晚宁。

林晚宁站在一个木头箱子上，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各位师傅，我叫林晚宁，是省里派来负责二厂技术改造工作的。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想跟大家说说我的计划。”

没人回应。有人打了个哈欠。

“我知道，大家对我不信任。”林晚宁继续说，“一个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凭什么来指挥你们这些干了几十年的老工人？换了我是你们，我也不信。”

有人笑了一声。

“但我想说的是，我不是来指挥你们的，我是来跟大家一起干活的。”林晚宁跳下木头箱子，走到一台车床前，“这台C618，主轴间隙太大，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不够。哪位师傅能告诉我，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没人说话。

“我来告诉大家。”林晚宁蹲下来，指着主轴箱的部位，“把主轴拆下来，更换前端的轴承，然后重新调整间隙。轴承的型号是46212，库里还有两个库存。”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这只是一个小问题。厂里还有很多类似的问题，我一个人解决不了，需要大家一起动手。”

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工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我知道，大家对这个厂已经失望了。工资发不出来，设备不能用，干一天活还不如回家种地。但我想说的是，如果大家都不干，这个厂就真的完了。但如果大家愿意跟我一起干，我保证，三个月之内，让大家拿到全额工资。”

车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你说的是真的？”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满脸皱纹，手上全是老茧。

“真的。”林晚宁看着他的眼睛，“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老工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我信你一次。”

他走到林晚宁面前，伸出手：“我叫老周，钳工，干了三十年了。”

林晚宁握住他的手：“林晚宁，以后请周师傅多多指教。”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开始动了起来。一个接一个的工人走到林晚宁面前，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工种。

孙大彪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黄毛丫头，居然真的能把这些人动员起来。

但他并不担心。

因为他知道，二厂的问题，远不止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等工人们都散去之后，孙大彪走到林晚宁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林技术员，真有你的。几句话就把人心收买了。”

“不是我收买人心。”林晚宁平静地说，“是他们自己愿意相信我。”

“相信你？”孙大彪冷笑了一声，“他们相信你，是因为他们走投无路了。等他们发现你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时候，你看他们还信不信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晚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等着瞧吧。”她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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