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釜底抽薪

主轴样机制作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林晚宁干脆把铺盖卷搬到了实验室。白天干活，晚上画图，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马小玲劝她回去睡觉，她嘴上答应，但脚底下根本不挪窝。

顾铮每天下班后会过来看一眼，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图纸，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看她忙完了说一句“早点休息”就走。

这天晚上，他又来了。

林晚宁正在组装主轴的前端部件，工作台上摊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她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工装，马尾辫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还没吃饭吧？”顾铮把一个铝饭盒放在工作台空着的角落上。

“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是等到凉透了才想起来吃。”顾铮打开饭盒，热气冒出来，是白菜猪肉炖粉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先吃，吃完再干。我在这儿看着，凉了我给你热。”

林晚宁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放下手里的零件，拿过饭盒，蹲在炉子边上吃起来。

顾铮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看了看她，又把烟塞了回去。

“想抽就抽吧，没事。”

“不抽了，你吃着饭呢。”

林晚宁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筷子。

“顾铮。”

“嗯？”

“你说，如果一个人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那她原来的那些记忆，还算不算数？”

顾铮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算数。不管命运怎么变，经历过的事情就是经历过的，谁也抹不掉。”

“哪怕是痛苦的记忆？”

“痛苦的记忆也是记忆。”顾铮说，“没有那些苦，你怎么知道什么是甜？”

林晚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顾铮注意到，她吃饭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吃完饭，林晚宁把饭盒洗干净，重新回到工作台前。

“今天晚上要把前端的轴承座装好，明天开始调试。”她说，“你要是没事就先回去吧，我这儿还得忙到很晚。”

“我陪你。”

“不用，你明天还要开会。”

“开会是明天的事，今天是今天的事。”顾铮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干你的，我在这儿待着，不说话。”

林晚宁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扳手拧动螺母的咔哒声和偶尔金属碰撞的脆响。顾铮坐在角落里，真的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干活。

林晚宁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渐渐地忘记了他的存在。

她正在安装的是一个高精度的角接触球轴承。这种轴承对安装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影响整个主轴的旋转精度。她用千分尺反复测量轴承座孔的尺寸，确认无误后，才开始压装轴承。

压装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她用手动压力机一点一点地将轴承压入座孔，每压入一点就停下来测量一次，确保轴承没有歪斜。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轴承完全到位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好了？”顾铮问。

“好了。”林晚宁用棉纱擦干净手上的油污，“明天把前端的密封盖装上，就可以进行初步的旋转测试了。”

“这么快？”

“这还快？已经比计划晚了三天了。”林晚宁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要不是中间出了赵志强那档子事，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测试了。”

“赵志强那边，我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顾铮说，“那篇报道确实是沈建国在背后操作的。他找了他在省报社的一个同学，花了两条烟和一箱茅台，让人家发了那篇文章。”

“两条烟一箱茅台就能上省报的头版？”林晚宁冷笑了一声，“看来省报的水平也不过如此。”

“文章发了之后，他又去找了省机械厅的一个副处长，那个人是赵志强的远房亲戚。两个人联手，把试点项目负责人的名额拿到了赵志强头上。”

“那个副处长叫什么名字？”

“姓马，马国良。”

林晚宁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打算怎么办？”顾铮问。

“先让他们高兴几天。”林晚宁说，“等我把主轴做出来，在评审会上一次性把他们所有的牌都打掉。”

“你有把握？”

“把握不敢说有十分，七八分还是有的。”林晚宁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越想打压我，我越要做出点成绩给他们看。”

顾铮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来自愤怒，也不是来自仇恨，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

“行，那我等着看你在评审会上大杀四方。”

“不会让你失望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晚宁几乎住在了实验室里。

主轴的前端组装完成后，她开始进行整机的装配和调试。这是一个极其繁琐的过程，涉及几十个零件的配合，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马小玲也被她拉来当壮丁，两个人每天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一点，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停歇。

“晚宁姐，你看这个密封圈的尺寸是不是有点不对？”马小玲举着一个橡胶密封圈，皱着眉头说，“我量了一下，外径比图纸上大了0.3毫米。”

林晚宁接过来看了看，又用卡尺量了一下，确实大了0.3毫米。

“这是橡胶件，有弹性，大一点没关系，装上去之后会压缩。”她说，“不过你说得对，这个误差确实偏大了。回头我去找供应科反映一下，让他们下次进货的时候注意把关。”

马小玲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晚宁姐，我今天早上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赵志强那边，好像在筹备一个什么技术成果展示会，请了好多领导和记者来参观。”

林晚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什么时候？”

“下周三。”

下周三，正好是省里评审会的前两天。

林晚宁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赵志强的用意。他是想在评审会之前先造一波声势，造成既定事实，让省里骑虎难下。

“他想展示就让他展示吧。”林晚宁说，“咱们干咱们的。”

“可是他展示的那些东西，都是从你这里偷去的啊！”马小玲急了，“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拿你的成果去邀功？”

“他拿走的只是一部分。”林晚宁平静地说，“核心技术还在我手里。他展示得越多，到时候摔得就越惨。”

马小玲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晚宁淡定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越来越佩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姐姐了。遇到这么大的事，换成别人早就急得跳脚了，可她偏偏能稳得住，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这种定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星期三早上，赵志强的技术成果展示会在厂里的礼堂举行。

林晚宁没去参加。她待在实验室里，继续做主轴的调试工作。

但消息还是不断地传到她耳朵里。

马小玲像个情报员一样，一会儿跑回来汇报一次。

“晚宁姐！赵志强在台上吹牛，说德国铣床的主轴是他带队攻克的！”

“晚宁姐！省报的记者来了，在给他拍照呢！”

“晚宁姐！沈建国也来了，穿得人模狗样的，跟赵志强勾肩搭背的！”

林晚宁一直没抬头，专心致志地调整主轴的预紧力。直到马小玲第五次跑进来，她才放下手里的工具。

“小玲，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礼堂门口等着，等展示会结束了，帮我留意一下沈建国去哪儿了。”

“好嘞！”马小玲转身就跑。

下午四点多，展示会结束了。

马小玲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晚宁姐！沈建国跟赵志强分开之后，一个人去了厂后面的小树林！”

林晚宁放下手里的工具，脱下工装外套，换上一件干净的蓝色工作服。

“走，去看看。”

“去干啥？”

“去会会老朋友。”

厂后面的小树林是厂区里最偏僻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林晚宁远远地就看见沈建国站在一棵槐树下，正在抽烟。

她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沈建国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哟，这不是林技术员吗？怎么，不去实验室里捣鼓你那些破铜烂铁，跑这儿来吹风了？”

林晚宁没接他的话茬，开门见山地说：“沈建国，那篇报道是你搞的吧？”

沈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什么报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省报上那篇关于赵志强的报道，是你托你在省报社的同学发的。”林晚宁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两条烟一箱茅台，价钱不便宜啊。”

沈建国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林晚宁说，“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以为你这样做能整到我，但你错了。”

“是吗？”沈建国冷笑了一声，“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错了？”

“你错就错在，你以为我只有那一张牌。”林晚宁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把我的图纸拿走，把功劳安在赵志强头上，我就没辙了。但你不知道的是，我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比那些图纸多十倍。”

沈建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你少在那儿吹牛！”

“是不是吹牛，你很快就知道了。”林晚宁说，“省里的评审会还有两天，到时候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她说完，转身就走。

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这个女人，跟他记忆中的那个唯唯诺诺的林晚宁完全不一样了。她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场，那种气场让他感到害怕。

但他很快就摇了摇头，把这种不安压了下去。

不可能。她一个黄毛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评审会前一天晚上，林晚宁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待到很晚。

主轴的所有组装和调试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她刚刚进行了最后一次空载运转测试，各项指标都达到了设计要求，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过了德国原机的水平。

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在明天。

明天的评审会上，她要在省里来的领导和专家面前，现场演示主轴的实际运行效果。如果成功了，她就能一举翻身；如果失败了，她之前的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她坐在工作台前，盯着面前的主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重生回来快两个月了，她每天都在拼命地奔跑，不敢停下来，不敢松懈。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来，就有可能再次跌入前世的深渊。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去，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顾铮。

“还没走？”他问。

“正准备走。”林晚宁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见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顾铮走进来，目光落在工作台上的主轴上，“调试完了？”

“完了。”

“有信心吗？”

“有。”

顾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晚宁，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不简单。”

“哪里不简单？”

“你身上有一种劲儿。”顾铮说，“一种不服输的劲儿。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不管放在什么地方，都能活出个人样来。”

林晚宁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明天的事，你别太紧张。”顾铮继续说，“就算出了什么意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才二十三岁，有的是机会。”

“我知道。”

“行了，早点回去休息吧。”顾铮转身往外走，“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七点半。”顾铮头也不回地说，“别忘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五分，林晚宁走出筒子楼的时候，顾铮的吉普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她上了车，发现后座上放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油纸包。

“我妈给你准备的。”顾铮说，“小米粥和葱油饼，趁热吃。”

林晚宁没推辞，打开保温桶，小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温热绵软，一直暖到胃里。

“你妈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她。”

“她不需要你报答。”顾铮发动车子，“她就是想对你好，没有原因。”

车子驶出厂区，往省城的方向开去。

省机械厅的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前排是省里的领导和专家，后排是各个厂矿的代表和技术人员。林晚宁进场的时候，看到赵志强已经坐在了前排，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花，满脸春风得意。

沈建国坐在他不远处，也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林晚宁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顾铮坐在她旁边。

“紧张吗？”顾铮低声问。

“不紧张。”

“那就好。”

评审会开始了。先是省机械厅的领导讲话，然后是各个厂矿的代表发言。轮到赵志强的时候，他大步走上讲台，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攻克德国铣床主轴技术难关”的“光辉事迹”。

“我们在没有任何参考资料的情况下，经过三个月的艰苦攻关，终于突破了德国人的技术封锁……”

林晚宁听着他那些漏洞百出的描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赵志强讲了将近二十分钟，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他得意洋洋地鞠了一躬，正准备下台，林晚宁忽然站了起来。

“赵技术员，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赵志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你有什么问题？”

“你刚才说，你们攻克了德国铣床主轴的技术难关。”林晚宁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礼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我想请问一下，德国主轴采用的轴承配置方式是怎样的？前端用了什么类型的轴承？后端又用了什么类型的轴承？预紧力是多少？”

赵志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会场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林晚宁继续说，“那我换个简单点的。主轴前端法兰的倒角是多少度？为什么要采用这个角度？”

赵志强的额头开始冒汗，嘴唇哆嗦着，却依然说不出话来。

“看来赵技术员对自己的研究成果不太熟悉。”林晚宁不紧不慢地说，“那就让我来替你说吧。”

她走出座位，大步走上讲台。赵志强下意识地想拦住她，却被她一个眼神逼退了。

“德国铣床主轴的前端采用的是双列圆柱滚子轴承配合推力球轴承的组合，后端采用的是双列圆柱滚子轴承。预紧力为120牛顿米。前端法兰的倒角原设计为45度，但我在优化过程中将其改为30度，以减少应力集中。”

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卷图纸，在讲台上展开。

“这是我重新设计的主轴总装图。大家可以看一下，与原设计相比，我做了以下几处改进……”

台下的专家们纷纷站起来，凑到讲台前观看图纸。看着看着，他们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赞叹。

“这个润滑系统的设计很巧妙啊！”

“对，而且轴承座的刚性也加强了！”

“这个倒角的修改很有道理，我做了这么多年机械，居然没想到！”

赵志强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知道，自己完了。

坐在台下的沈建国也坐不住了，站起来想溜走，却被顾铮一把按住了肩膀。

“沈同志，别急着走。”顾铮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戏还没看完呢。”

林晚宁在台上侃侃而谈，把主轴设计的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她不仅回答了专家们提出的所有问题，还现场展示了主轴的实际运行效果。

当主轴在测试台上平稳运转起来，各项参数都达到甚至超过设计指标的时候，礼堂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省机械厅的李处长站起来，带头鼓掌。他走到林晚宁面前，握住她的手，大声说：“好！这才是真正的技术人才！”

赵志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走了。沈建国也想跑，但被顾铮牢牢地按在原地。

林晚宁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建国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建国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句话：

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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